夜快过完了。
天边慢慢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像把黑夜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透出一点点早上的光。屋里的灯还亮着,却没了夜里的沉重,多了一丝轻轻的希望。
苏墨还是坐在床边,一夜都没挪过地方。他的眼睛虽然没红,却能看出熬了一整夜的样子——眼底全是红血丝,下巴还有淡淡的青黑印子。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手始终紧紧握着苏禾的手,掌心的热一点点裹住她冰凉的指尖,怎么都不肯松开。
屋里静得很,只有窗外早上的风吹过树叶,轻轻沙沙响。
空气里全是药味,却一点都不呛人,反而让人心里踏实。
忽然,苏墨的指尖传来一丝很轻、很细的颤动。
一下,又一下,像羽毛轻轻碰过掌心,又像水滴落在水面上,轻轻泛起一圈涟漪。
像春天的雨落在平静的湖里,像一点点火星点燃快要枯掉的草。
苏墨的心,瞬间被这一下颤动紧紧揪住。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一秒都不敢移,死死盯着苏禾的脸。
她的眼睫毛轻轻抖了抖,不是睡熟时那种随便的微动,是意识在慢慢挣扎、在慢慢醒过来的样子。原本白得没一点血色的嘴唇,也轻轻抿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
“禾儿。”
他声音压得特别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声音里带着一点轻轻的颤,“能听见吗?”
又过了一会儿,那长长的睫毛慢慢掀开一条小小的缝。
一层朦胧的视线慢慢聚焦,她最先看见的,就是苏墨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一圈青黑,看着明显一夜没睡。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吓人,比天上的星星还灼人,里面装满了担心、紧张,还有压都压不住的心疼。
“哥……哥?”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实实在在是醒了。
苏墨的心,一下子松了。
像从千斤重的地方被放下来,又像被什么东西满满地填了进去,胀得又酸又疼。
他喉结动了一下,过了好半天,才稳稳说出那两个字,声音虽然哑,却稳得不像话:
“我在。”
他没有一点失态,没有大声喊,没有激动得扑上去。
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一动,就扯到她身上的伤。
“别乱动。你内伤太重,刚醒,什么都先别想。”
苏禾眨了眨眼,脑子还有点晕,意识模模糊糊的。可她还是本能地往他手边靠了靠,把手指轻轻塞进他的指缝里,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扣住。
四炮轰在身上的那种疼,还残留在骨头里,四肢百骸都像被针扎一样。可只要一看见苏墨,只要一听见他的声音,那些疼好像都被压下去了,只剩下一点点安心。
她心里清楚——
她做到了。
她真的护住了他。
她把他带回了家,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苏墨看出她眼底那点淡淡的安心,心口又一阵一阵地疼。
他站起身,倒了一点温水,用干净的小布巾沾湿,一点点润湿她的嘴唇。
“先喝点水,润润嗓子。等你缓过来,再喝药。”
他的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温和。
每一下动作,都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生怕弄疼她一点点。
苏禾乖乖张着嘴,让他喂水,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看着他下巴上的青黑,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没一点血色的脸,她心里一酸,眼睛一下子就热了。
“哥哥……你没睡?”
“睡了。”苏墨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声音很轻,“睡着了,也一直握着你的手。你一动,我就醒。”
其实他一夜没合眼,只是不想承认。
他怕自己一闭眼,就会错过她醒来的那一秒;怕自己一松手,她就又沉沉昏过去,醒不过来。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苏禾渐渐有了血色的脸颊上。
一点点淡红,从脸颊慢慢晕开,像早上的光一点点染亮山河。
硝烟已经远了。
战火暂时停歇。
战场上的炮火、爆炸声,都被关在了门外。
只剩下这间小小的屋子,和屋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
她为他扛过生死,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下四炮。
这一次,终于换他——
守她往后岁岁年年,守她平平安安,守她再也不用面对炮火。
苏墨重新坐回床边,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蹭了蹭。
“禾儿,以后……换我守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落在她的心上。
“你再也不用一个人扛炮,不用一个人挡在我前面。
有我在。
我拿命护你。”
苏禾看着他,睫毛轻轻颤了颤,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指尖划过他眼底的红血丝,划过他下巴的青黑,动作轻得像风。
“哥哥……我不疼。”
她声音轻轻的,哑哑的,却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只要你在,我就不疼。”
苏墨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能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跳动,真实又安稳。
“我知道。”
他低声说,“我在。”
屋外已经有人开始活动的声音。
石缨和阿山换了守夜的班,看见屋里的灯亮着,又看见透出的一点点晨光,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顾清河安排好村里的事,也站在院门口,朝屋里看了一眼,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洪糯被安排去睡了一会儿,醒来后第一时间,抱着她的黑斧头,乖乖坐在院子里,不吵不闹,只盯着屋里的方向。
屋里的阳光越来越亮。
苏墨一点点给苏禾擦脸,擦手,换干净的布巾。
他笨手笨脚的,很多动作都不如苏禾熟练,却做得格外认真,每一下都很小心。
一碗温水喂完,他又端来洪一早就熬好的药。
黑色的药汁冒着热气,闻着还是那么苦。
可苏禾这次没有一点犹豫,乖乖张口喝下去。
药汁滑过喉咙,带着一点点苦,却压不住心底的甜。
因为她知道——
喂药的人是苏墨。
守着她的人是苏墨。
这个村子,和她往后的每一天,都有苏墨。
天色大亮。
窗外的树叶在风里轻轻响,阳光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硝烟已远。
战火暂歇。
他们刚刚从鬼门关走回来。
他们刚刚经历一场生死之仗。
可此刻,没有厮杀,没有炮火,没有流血的战场。
只有这间小小的屋子,只有安静的等待,和漫长的醒来。
而那些藏在骨血里的牵绊,那些还没开启的第四战,那些注定的因果——
都在这一刻,被这一双紧紧相握的手,稳稳按下。
往后,换他守她。
往后,他们一起走。
往后,不管是风雨还是宿命,他们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