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亮透了,屋里的油灯还亮着一小团光,和窗外照进来的日光混在一起,显得很柔和。
苏禾小口喝着温水,水顺着喉咙往下滑,干涩发疼的嗓子才稍微舒服了一点。她的动作很慢,力气还没回来,每动一下都显得很轻。
她抬眼,看向苏墨。
他的眼白上布满红血丝,眼皮有点沉,一看就是一整夜没合过眼。
苏禾看着看着,心口就轻轻揪了一下。
“你……一直没睡?”
苏墨没说话,也没否认。
他拿起旁边的布巾,在水盆里浸了一下,再拧到半干,凑到她嘴边,轻轻擦掉她嘴角沾到的水珠。动作很慢,很稳,一点都不急躁。
“等你醒。”
就两个字,说得平平淡淡,没有多余的语气。
没过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洪一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
瓷碗是粗陶做的,黑褐色的药汁在碗里轻轻晃着,热气一点点往上飘,药味一下子铺满整个屋子,闻着又苦又浓。
“醒了就好。”洪一把药放在床头的小矮桌上,“接下来按时喝药,安安静静养着,别生气,别用力,别多想。内伤要慢慢养。”
苏墨拿起药碗,手指碰了一下碗边,试了试温度。
他拿起小勺子,舀起一勺药,凑到自己嘴边轻轻吹了几下,等药不烫了,才慢慢递到苏禾嘴边。
苏禾微微张开嘴,把药喝了下去。
药汁很苦,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味道很冲。
但她没有皱眉,也没有躲,就安安静静咽下去。
以前她重伤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勺一勺喂他。
那时候他乖乖喝,现在换她乖乖喝。
动作不一样,心思却是一样的。
一碗药喂完,苏墨把空碗放在一边,又拿起干净布巾,给她擦了擦嘴角。
苏禾精神还是很差,脑袋发沉,眼睛都快睁不开。
她轻轻打了个哈欠,声音小小的,带着刚醒的慵懒。
“困……”
“睡吧。”
苏墨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边角都掖得整整齐齐。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只有气音。
“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苏禾“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她闭上眼睛,可手还下意识伸出去,攥住了苏墨的衣角,抓得很紧,像是怕他突然不见。
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变得轻而平稳,整个人沉沉睡了过去。
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下,脸色比刚醒时又好了一点,不再是那种惨白。
苏墨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身体坐得笔直,一动也不动。
他怕自己稍微动一下,就会把她吵醒。
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屋外的院子里,也很安静。
洪糯抱着她那柄大斧头,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离门不远的地方。
斧头比她整个人还高,黑乎乎的靠在她身边,她两只小手紧紧抱着斧柄,时不时踮起脚尖,往屋里偷偷看一眼,又马上缩回来,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小身子坐得笔直,一副认真守着的样子。
石缨和阿山已经带人把外面的战场清理完了。
地上的碎弹片、烂布、血迹都扫干净,泥土也重新填平。
两人一左一右守在院门附近,腰杆挺直,刀和弓都放在手边,有人靠近就会立刻看过去,把所有可能打扰到屋里的动静都挡在外面。
顾清河在灶房和库房之间来回走,手里拿着一本旧账本,一边翻一边算。
他在数剩下的药材够喝多少天,粮食够吃多久,还需要进山采哪些药,哪些东西要尽快补上。
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为后面长时间养伤做准备。
阳光从窗棂外面慢慢移过来,从床头移到床尾,又一点点移到地上。
屋里没有风,没有声响,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稳。
药味还飘在空气里,和被子上晒过太阳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很踏实。
苏墨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手被她攥着,人也钉在原地。
他不喝水,不站起来,不揉腿,就这么安安静静守着。
炮火的声音早就听不见了。
硝烟的味道也散得干干净净。
山里的鸟叫声、风吹树叶的声音,一点点传进屋里。
之前那种随时会没命的紧张感,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平淡又安稳的气息。
苏墨偶尔会轻轻动一下手指,回握一下苏禾攥着他衣角的手。
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却足够让她在睡梦里也觉得安心。
他就这样守着,从天亮守到日中,没有一丝不耐烦。
他知道她伤得重,知道她需要长时间静养,知道她醒来第一眼就要看见他。
所以他不走,不动,不离开。
院外的洪糯依旧抱着大斧头守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却还是强撑着不肯进屋。
石缨和阿山换了一次岗,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惊动屋里的人。
顾清河算完账,又去灶房看了看药罐,确保药材一直熬着,不断火。
整个村子都安静下来,像是跟着屋里的两个人一起,进入了静养的状态。
没有人吵闹,没有人乱跑,所有人都在默默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阳光慢慢移过屋顶,照得院子里暖烘烘的。
屋里的药香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阳光和木头的味道。
苏禾在睡梦里轻轻动了动眉头,却没有醒。
苏墨立刻停下所有动作,连呼吸都放轻,直到她重新平稳睡去,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知道,路还很长。
养伤很长,日子很长,他们在一起的时光,也很长。
他不急,不慌,不赶。
只要她能一点点好起来,只要她能平平安安睁开眼,只要她能再笑着喊他一声哥哥。
他愿意这样守着,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一辈子。
炮火与厮杀都已远去。
宿命与风雨暂时停歇。
此刻最珍贵的,不过是——
他守着她,细护朝夕,静待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