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一小团暖黄的光,把床沿、桌边都照得软软的,一点都不刺眼。
苏禾闭着眼睛,却没有马上睡着。
身上的内伤还在一下一下疼,不是剧痛,是那种沉在骨头里、隐隐扯着的疼。不过一碗热粥下肚,肚子里暖了,身上总算回来一点力气,不像刚醒那会儿,连张嘴说话都费劲。
苏墨看她呼吸轻轻的、慢慢的,也不再多说话,就安安静静坐在床边。他把苏禾的手整个包在自己掌心里,五指扣着她的手指,一点点用自己的温度把她捂热。
她的手还是凉凉的,手指细细的,看着特别纤弱,苏墨每碰一下,心里就跟着紧一下。
“还疼吗?”他压低声音问。
苏禾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又细又小,人也特别乖顺,“一点点。”
她故意说得很轻,轻得像没事一样,就是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再为自己揪心。
可苏墨怎么可能不知道。
四发炮弹砸在结界上,结界碎的那一刻,所有冲击力全都砸在了她身上。那种经脉像被扯断一样的疼,他当年重伤的时候比谁都清楚,痛到浑身发抖,却还要硬撑。
就像现在的她。
从前他疼到极致,也只跟她说“不碍事”。
现在她疼到浑身发虚,也只跟他说“一点点”。
苏墨的指尖轻轻在她手背上摩挲,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温柔得很认真。
“再忍一忍,等到夜里,我再给你换药。洪叔说了,换过药,疼痛感会轻很多,人也能睡得踏实点。”
苏禾点了点头,把脸轻轻偏向他坐的这一边,像是在找一个最安心的依靠。
“哥哥……”
“我在。”他立刻应声。
“你别太累。”她声音很轻,一字一句都在叮嘱他,“你也……要好好休息。”
她自己都还伤得这么重,连翻身都费劲,却还在惦记他有没有合眼,有没有歇够,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苏墨心里一下子又暖又涩,堵得厉害。
“我不累,守着你就好。”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连最后一点夕阳的光都看不见了。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火苗轻轻晃着,映得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安安稳稳。
院子里早就安静下来。
洪糯早就被洪一带回屋睡觉了,小丫头睡前还抱着那柄大斧头,坐在门口不肯走,被哄了好久才肯进屋。
石缨和阿山一左一右守在院外,脚步轻得像猫,来回巡视,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发出一点声音打扰屋里。
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
苏禾身上的倦意一点点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沉得快要睁不开。
这一次,她不再强撑,也不再硬扛,安安心心靠在软榻上,手里还牢牢扣着苏墨的手指,十指相扣,攥得很紧。
“我睡一会儿……”
“睡吧。”苏墨把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只有气音,“我一直都在,一步都不走。”
苏禾缓缓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又绵长,整个人彻底沉入熟睡里。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下,脸色比白天又好看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
苏墨垂着眼睛,安安静静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他轻轻抬起手,慢慢把被角往她肩膀上掖了掖,塞得严严实实,不让一点凉气钻进去。
炮火早就停了。
硝烟也彻底散干净了。
战场上的碎弹片、血迹、烂泥,全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曾经那种随时会丧命、随时会失去彼此的恐慌,也暂时被压了下去。
这一次,终于轮到他。
寸步不离,守着她睡,守着她醒,守着她喝药,守着她吃饭,守着她一点点把伤养好。
护她往后岁岁平安,年年安稳。
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被她握着,人也钉在原地。
腿麻了,他不动。
眼皮沉了,他不睡。
他只想等她下一次睁眼,第一眼看见的人,还是他。
屋里只有灯光轻轻摇晃,药味淡淡的,被子暖暖的。
屋外只有风声轻轻吹过树叶,守夜的脚步声稳稳的。
没有厮杀,没有炮火,没有生死离别。
只有一屋灯火,一双相扣的掌心,一个不眠的人,守着一个熟睡的人。
岁月安稳,不过如此。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走到最温柔的这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