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山里的风一阵一阵吹过屋檐，发出轻轻的声响。屋里没有点灯，只在墙角留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昏黄又柔和，光线只照亮床边一小块地方，其余都沉在淡淡的阴影里。
苏禾躺在床上，睡得并不安稳。
内伤带来的痛感没有完全消失，时不时就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轻轻扯着她的经脉。她每疼一下，眉头就轻轻蹙一下，嘴唇也微微抿紧，却始终没有醒过来，只是在昏睡里下意识地往温暖的方向靠了靠，往苏墨坐着的位置挪了挪。
苏墨一整夜都守在榻边，没有离开过半步。
他坐在矮凳上，腰背挺得很直，目光一直落在苏禾的脸上，连眨眼都放得很慢。她稍微一动，他就立刻察觉；她轻轻蹙眉，他的心就跟着紧一下。
看她眉头又锁了起来，嘴角轻轻抽动，苏墨知道，是伤口又开始疼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缓缓站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影子，几乎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他走到桌边，拿起洪一提前熬好、放凉的药膏，又取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布巾，还有一小碗温水。
所有东西都拿稳之后，他才慢慢走回床边，弯下腰，尽量不带动风，不发出动静。
他先轻轻握住苏禾的手腕，怕她突然惊醒，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等她呼吸平稳一些，他才缓缓将她的衣袖向上卷起，动作慢得几乎看不见。
衣袖一挽开，肩头与胸口下方的伤痕便露了出来。
那是炮火冲击留下的暗紫色瘀痕，一块块、一片片，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泛着淡淡的青黑，一看就知道伤得不轻。虽然没有流血，可内伤比外伤更磨人，那种藏在皮肉之下、震在经脉之中的疼，远比流血更难熬。
苏墨看着那些伤痕，指尖微微发紧，心口一阵一阵发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不能慌，不能乱，不能让动作有半点重。
他揭开药膏的盖子，用干净的小竹片轻轻挑出一点药膏。药膏是淡青色的，带着草木的凉意，闻起来有淡淡的药香，不刺鼻，是洪一特意配来稳经脉、散瘀伤的。
苏墨将药膏放在指尖，轻轻揉开，等温度稍微接近体温，才缓缓敷在苏禾的伤处。
他的力道轻得不能再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像风吹过花瓣，一点点在瘀痕上打圈揉开，不敢用力，不敢按压，甚至不敢让指尖停留太久。
他怕稍一用力，就会让她多疼一分。
怕稍一重手，就会把她从昏睡里惊醒。
怕自己一点疏忽，就让她受更多的苦。
微凉的药膏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舒缓的凉意。
苏禾原本蹙着的眉头渐渐松开，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嘤咛，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却依旧没有醒，只是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绵长，不再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
“不疼了……”
苏墨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是在对她说话，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很快就不疼了，再忍一忍，药散开来就好了。”
他一点点把药膏涂匀，从肩头到胸口，每一处瘀伤都仔细敷到，不漏掉任何一小块。敷完之后，他拿起干净的布巾，轻轻盖在伤处，将药膏护住，不让药效散掉，再慢慢把衣袖放下，整理得整整齐齐。
全程他都屏息凝神，动作一丝不苟，比擦拭最易碎的瓷器还要小心。
做完这一切，他又拿起温布巾，轻轻擦了擦她的手心、指尖和嘴角，把她身上可能沾到的药膏痕迹都擦干净。
之后，他才重新坐回榻边，再次握住她的手。
他将她微凉的手掌紧紧包在自己掌心，十指相扣，掌心相贴，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把她捂暖。暖意顺着指尖慢慢流进她的体内，也落在他自己的心上。
窗外的虫鸣轻轻响起，一阵接着一阵，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山间的清冽与草木的气息，吹得油灯火苗轻轻晃动，映得两人交握的手在床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屋内安静极了，只剩下苏禾轻浅的呼吸，和苏墨沉稳的心跳，一轻一重，相依相偎。
苏墨垂眸望着她熟睡的脸庞，目光温柔得几乎要化开，里面裹着深深的疼惜与自责。
他想起从前自己重伤昏迷的时候，苏禾也是这样日夜守在床边，喂水、喂药、换药、擦身，一步不离，一夜不睡。那时候他昏沉不清，只知道身边有一股安心的气息，却不曾真正体会，那份寸步不离的守候，到底有多沉、多累、多牵挂。
如今角色互换，他终于懂了。
懂了那份明明自己快要撑不住，也要咬牙守到对方醒来的坚持。
懂了那份看对方受苦，却恨不得替她受所有疼的无力。
懂了那句“我守着你”，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煎熬。
他不会再让她独自扛下一切。
不会再让她为了护他，而把自己伤得遍体鳞伤。
不会再让她在深夜里独自忍痛，独自硬撑。
从今往后，换他护她。
换他守她。
换他把她受过的苦、忍过的疼、扛过的伤，都一点点用温柔暖回来。
长夜漫漫，灯火轻摇。
他会一直守在这里，守到天明，守到她睁眼，守到她伤口愈合，守到她彻底痊愈，守到岁月安稳，再无风雨惊扰。
只要她能平安，能健康，能再笑着喊他一声哥哥，
他愿意这样守着，一夜又一夜，一年又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