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小院安安静静,太阳晒得整个院子都暖烘烘的,屋里更是一点风都没有,暖意裹着淡淡的药香,让人待着就觉得踏实。
苏禾靠在叠得厚厚的软枕上,气色比前些天好了太多,脸上慢慢有了血色,眼神也清亮了不少。她的指尖轻轻勾着苏墨的手指,安安静静地靠在那儿,呼吸平稳,半点都不知道,千里之外已经炸开了血色。
苏墨垂着眼守在她身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替她理头发、擦手心、掖被角,把外面所有的风雨、所有的血腥、所有的不安,全都死死隔在了这片安宁之外。
而在千里之外的军府廊下,却是另一番天地。
吕茗扬靠在廊柱的阴影里,后背贴着冰凉的木头,指尖冻得发僵,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屋里传出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他耳朵里,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心上。
那个他一直护着的女人,正黏在大哥身边,声音又软又假,甜得发腻:
“哥,你真好,只有你最疼我。”
接着又滑到二哥身边,伸手轻轻拉着对方的手,往自己脸上贴,语气娇滴滴的:
“二哥,你摸摸,我是不是瘦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最后又靠在三哥身上,整个人都贴过去,笑得又媚又毒,字字句句都往他心上捅:
“你们才是顶天立地的男人,吕茗扬那个废物,懦弱又没用,我看着都烦,也就是拿来玩玩罢了,真当我把他当回事?”
一句话落下,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吕茗扬的脑子里。
他眼前猛地炸开一段画面——
不是眼前这个女人的半分旧情,不是那些虚假的温柔,而是一段他藏在骨血最深处,从不敢轻易触碰、不敢回想的温柔。
是他当年重伤垂死、满身是血、狼狈到极点的那一夜。
婉柔蹲在他身边,没有嫌弃,没有算计,没有半分假意,没有图他任何东西。
她只是安安静静替他处理伤口,指尖轻得生怕弄疼他,声音软、干净、又真诚:
“别动,我帮你包扎。”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她不问他是谁,不问他从哪来,不问他有什么身份,甚至跟他并不算熟,却在他最黑暗、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伸手拉了他一把。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刻意讨好,没有攀附,没有利用。
只有最纯粹、最干净、最真心的温柔。
那是他一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
可此刻,屋里的女人,一边享受着他拼命换来的安稳,一边转头就把他踩进泥里,把他贬得一文不值。
多讽刺。
他拼了命守护心底那一点干净,拼了命守住那段唯一的温柔,却被身边最亲近的人这样轻贱、这样践踏、这样踩碎。
吕茗扬喉结狠狠一滚,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上气。
先是一声极低、极哑、极冷的笑:
“……呵。”
笑声还没落下,他眼底骤然翻红。
血丝从眼尾一点点爬上来,一层叠一层,瞬间布满整个眼球,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没有嘶吼,没有怒骂,没有崩溃。
只有疯到极致的平静。
他猛地拔枪。
手指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瞬间震碎了整个军府的安静。
惨叫、惊呼、桌椅碎裂、瓷器砸地的声音,一瞬间全部炸开,又在短短几秒内,彻底归于死寂。
硝烟味猛地弥漫开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吕茗扬还站在原地,手臂直直垂落。
手里的枪“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刺耳。
他的手松垮垮垂着,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枪身划破,一小颗血珠凝在指尖,慢慢变大。
一滴。
两滴。
三滴。
“嗒……
嗒……
嗒……”
血珠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清晰得吓人,在死寂的院子里来回荡。
四周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见自己一下一下沉重的心跳。
他望着满地狼藉,望着那些倒在地上的人,眼神慢慢空了。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报复的痛快,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沉到谷底的疲惫。
他轻轻吐出口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也没办法。”
心底那道温柔的身影,却在这一刻,越发清晰。
婉柔。
只有婉柔。
没有许诺,没有纠缠,没有在一起,没有说过一句喜欢。
可她,早已是他这一生,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光,唯一想守住的人。
而在千里之外的山间小院里。
苏禾忽然轻轻往苏墨身边靠了靠,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
“哥哥,我好像……听见很远的地方有声音。”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苏墨立刻抬手,掌心轻轻捂住她的两只耳朵,把外界所有不安、所有枪响、所有血腥、所有嘈杂,尽数隔绝在外。
“是风。”
他低下头,声音放得极柔,稳稳安抚她,“山里风大,吹得树枝响,别怕。”
他指尖轻轻按着她的耳尖,语气坚定又温柔:
“有我在,什么都伤不了你。”
远方枪响,碎尽虚伪,染尽血色。
一室温暖,守尽温柔,藏尽安稳。
一边是黑暗,一边是光明。
一边是剧痛,一边是心安。
两条完全不同的命线,在这一声枪响里,彻底缠绕在一起。
从此,再也绕不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