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晨雾总比别处更浓,裹着草木的潮气,缠在枝桠间,把整座山林浸得软乎乎的。
婉柔照旧挎着竹篮,踩着露水往药田走。竹篮是她自己编的,细竹篾磨得光滑,里面垫着干布,装着今天要用的小锄和药囊。她步子不快,鞋尖沾着草屑,每一步都落得轻,生怕惊了林间的雀鸟,也怕扰了这安静的日子。
吕茗扬早就在了。
他藏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影里,灰布衣裳沾着树叶,像一截沉默的木。他没靠近,没出声,只默默看着她弯腰整理药草,指尖轻轻捋过每一株草药的茎,动作认真得像在侍弄一件宝贝。
她依旧没点破他。
照旧每日采药、洗衣、打理药田,只是偶尔会在窗台多放一块麦饼——是她早上蒸的,有点暖,或是在院角留一壶凉好的清水——是她傍晚晾的,清清凉凉。从不留话,也从不往树影里望一眼。
他也依旧。
悄无声息地出现,清理院角的荆棘,修补山路松动的石块,赶走近来的野兔子。做完一切便悄悄退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从不靠近她的院门口,从不靠近她半步。
一守,是他。
一待,是她。
一藏,是他不动声色的守护。
一知,是她心照不宣的了然。
山间的日子,就这般像山涧的溪水一样,安安静静地流着,不吵,不闹,却暖。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
村里的王老妇忽然派人来,说她风寒加重,咳得厉害,家里只有婉柔懂治风寒的草药,求她去深山里寻一味长在悬崖侧的崖心草。那草生在绝壁缝隙里,极难采,却是治老妇这场风寒的唯一法子。
婉柔没多想,拎起竹篮就往更深的山林走。她走得比往日更远,越往山里,雾越浓,崖壁也越陡峭。脚下的路满是碎石,一侧是直上直下的崖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林,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听着有点吓人。
她攀着岩石,一点点往上挪。指尖抠住石缝,脚踩稳凸起的青石,好不容易才够到那株藏在缝隙里的崖心草。叶片翠绿,沾着晨露,她刚伸手想去碰——
脊背忽然一凉。
一声低沉的兽吼,从身后的巨石后炸开来。
“嗷——!”
两只灰狼从巨石后猛地窜出!
灰毛蓬起,獠牙外露,口水顺着尖牙往下滴,一双眼睛又狠又凶,直勾勾地盯着她,步步紧逼。直接将她堵在了悬崖边缘,退无可退。
婉柔手心瞬间攥紧,握着竹篮的手微微发颤,却强撑着没有惊叫。她只是个普通女子,从未遇过这般险境,双腿已经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狼低嚎一声,猛地扑了上来!
就在这一瞬——
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从旁边的树丛里骤然冲出!
是吕茗扬。
他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来得及喘口气,直接将婉柔狠狠往自己身后一拽!他用整个后背,硬生生迎向那扑过来的狼爪。
“撕拉——!”
布料被利爪撕裂的声音,刺耳又尖锐。
温热的血,瞬间从他的后背渗了出来,顺着灰布衣裳往下滴,染红了一大片。
他闷哼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半点都没有后退。一手死死将婉柔按在自己身后,紧紧护住她,不让她受半点伤害;另一手握成拳,狠狠砸向那只扑上来的狼的脑袋!
“嘭!”
狼吃痛,低嚎一声退开。
可另一只狼,又从侧面猛地扑了过来!
他不闪不避,任由狼牙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臂,反手一把扼住狼的脖颈,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摔!
“咔嚓——!”
骨骼闷响的声音,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婉柔在他身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始终沉默、从不肯露面的男人,为了护她,赤手空拳与恶狼相搏。肩背、手臂、腰侧,全是狰狞的伤口,血止不住地流,顺着衣摆往下滴,落在青石上,触目惊心。
可他连一声痛都不曾喊。
他的肩背在微微颤抖,呼吸却依旧沉稳,稳稳地挡在她身前,像一座不会倒下的山。
“躲好。”
他忽然低声开口,只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却稳得让人安心,像一颗定心丸,稳稳落在她的心上。
最后一只狼,还不死心,再次猛地扑来!
他猛地转身,再次用身体挡住那扑过来的狼爪。胳膊上又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狼终于被彻底击退,哀嚎一声,逃入了密林深处,没了踪迹。
四周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吕茗扬身子轻轻晃了晃,缓缓松开手。他的手臂、后背、腰侧,全是狰狞的伤口,血止不住地渗出来,染红了整片衣裳。
他没有回头看婉柔,也没有说一句话。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想转身悄悄离开——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满身浴血的狼狈模样,不想惊扰她,不想让她有半点负担。
可刚迈一步,腿一软,便直直倒了下去。
婉柔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伸出手,稳稳扶住了他。
指尖触到的,全是温热的、黏腻的血。
她没有说话,眼眶却微微发红,一点一点,慢慢红透。
她扶着他沉重的身体,一点点往山下挪。动作轻而稳,像极了当初他濒死时,她在山村里照料他那样。小心翼翼地避开碎石,扶着他慢慢走,每一步都走得极慢,生怕碰疼了他的伤口。
阳光穿过层层树叶,落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
风停了,雾散了,山林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没有告白,没有情话,没有半句“我喜欢你”。
只有一场奋不顾身的以命相护,一次默然无声的相守。
两颗心,在血与暖之间,第一次真正靠近。
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近得再也无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