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小院里安安稳稳地过,吕茗扬的伤,在婉柔日夜不停的细心照料下,一天比一天好转。
背上的深伤不再渗血,手臂上的咬痕慢慢结痂,脸色也从惨白一点点恢复过来,不再是那副随时会倒下的模样。
廊下的软榻,成了他这段日子最安稳的归处。
他从不多添麻烦,更不会让她多受累。能勉强起身时,便默默拿起斧头劈柴,把木柴劈得整整齐齐、码得方方正正;水缸空了,就悄悄挑着水桶去河边担水,把缸装得满满当当;院角疯长的杂草,他也一根根拔干净,连碎石都一一捡走。
他做事轻、稳、静,动作放得极慢,从不会发出大动静,更不会惊扰到她。
婉柔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那颗原本平静如水的心,也跟着一点点软下来,一点点暖起来,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一个有他的地方。
她会在灶房熬粥时,特意多舀一碗米,煮得稠稠的、香香的,端到他面前,轻轻放在桌边。放下后便匆匆转身,不敢与他对视太久,耳根先悄悄泛红。
她会在夜里起风、凉意钻进来时,悄悄走到榻边,踮着脚给他把被子掖紧,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便像被烫到一样慌忙缩回,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她会在他沉默望着远山、眼底露出孤苦时,安安静静搬个小凳子坐在一旁,不说话、不问事,却也舍不得离开,就那样陪着,陪着他把那段难熬的沉默坐过去。
她不敢承认,也不敢细想。
每一次看见他,心跳都会不受控制地乱一瞬;
每一次碰到他,脸颊都会不受控制地发烫;
每一次他安安静静守在院里,她都会觉得,这日子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她骗自己,说只是感激他的救命之恩;
骗自己,说只是心软,可怜他一身伤痕、无人依靠;
骗自己,说只是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沉默可靠的人。
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那些藏在眼底、藏在动作里、藏在每一次下意识靠近里的在意,早就悄悄溢了出来。
那日天气格外好,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小院里,照得人浑身发懒。
婉柔坐在廊下的小凳上缝补衣物,手里拿着针线,指尖却总也不稳,针脚歪歪扭扭,好几次都扎错了地方。
吕茗扬就坐在不远处的木凳上,安安静静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午后的阳光,干净、温和,不带半分冒犯,没有半分杂念,就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安稳的模样。
“总看我做什么?”婉柔垂着眼,不敢抬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羞意。
话音刚落,耳根就彻底红了,指尖微微发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泄露心底那点慌乱。
吕茗扬声音很低、很柔,没有半分轻浮,没有半分刻意,只是说出心底最真的话:
“看你安稳,我心里就安稳。”
婉柔指尖猛地一顿,针线停在布上,没有抬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弯起一小点弧度,快得几乎看不见。
心跳又快了几分,胸口微微发涨,脸颊悄悄发烫,像被阳光晒透了一样。
他又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浅的感慨,还有藏不住的踏实:
“这半个月,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日子。”
“以前在军府,人人都怕我、敬我、利用我、算计我。每个人靠近我,都带着目的,都藏着刀子。
只有你……待我是真心的。”
没有算计,没有利用,没有所求,只是纯粹地救他、照料他、收留他。
婉柔终于慢慢抬眼看他。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轮廓上,把他平日里冷硬的线条都柔化了,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温和烟火气。
她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孤苦与漂泊无依,心尖轻轻一抽,又软又疼。
那一刻,她忽然很想抱抱他。
想告诉他,你不用一个人扛,不用一个人苦,不用满身是刺地活着。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死死盯着手中的针线,拼命掩饰眼底翻涌的慌乱与羞意,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
“以后不会苦了。”她轻声说,声音细若蚊蚋,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陪着你。”
吕茗扬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中心口,猛地看向她,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婉柔没有躲闪,目光清澈又认真,直直望着他,可脸颊已经红透,连耳尖都染满了浅粉,像沾了夕阳的颜色。
“你救过我一次,我记着。”
她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可我留在你身边,不是报恩。”
她顿了顿,呼吸轻轻乱了,手指攥紧又松开,紧张得指尖发白,却终究没有把那句“我喜欢你”说出口,只是轻轻补上一句,认真又固执:
“我只想……你能好好的。”
吕茗扬喉结狠狠滚动,胸口堵得发紧,许久才哑着嗓子低声道:
“婉柔,我这样的人,满身脏事,一身暗力,手里沾过血,身后拖着仇,随时可能被那些黑暗吞噬……
我配不上你。”
他不配拥有这样干净、温柔、一尘不染的她。
不配拥有这样安稳、温暖、没有硝烟的日子。
婉柔放下手中的针线,慢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蹲下身,仰头望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山间最清的泉水,带着一点慌、一点羞、一点藏不住的软,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
她没有说喜欢,没有说爱,没有说那些轰轰烈烈的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一字一句,清晰又坚定:
“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你会护着我,会为我拼命,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守着我。
我只知道,跟你在一起,我不怕。”
不管黑暗,不管危险,不管过去,不管将来。
只要是你,我就不怕。
她沉默了一瞬,心跳快得快要炸开,那些汹涌的、藏不住的心意堵在胸口,几乎要冲口而出,却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她只是轻轻伸出手,指尖极轻、极小心、极胆怯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像羽毛轻轻一拂,便立刻收回,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没有告白。
没有承诺。
没有牵手,没有拥抱,没有一句“我爱你”。
只有一份藏在眼底、不敢言说、却早已汹涌的心动,
在安静的小院里,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悄悄生根,悄悄发芽,悄悄长成再也藏不住的模样。
吕茗扬浑身一震,像是被电流穿过,猛地伸手,轻轻、小心翼翼、带着一丝颤抖,握住她刚刚收回的指尖。
他握得很轻,很稳,很珍惜,仿佛握着这世间唯一的光。
“婉柔……”
这一声轻唤,低沉、沙哑、颤抖,藏尽千言万语,藏尽半生漂泊,藏尽所有不敢言说的深情。
阳光正好,檐下温软。
两颗心,在不言不语中,早已一点点倾斜,一点点靠近,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