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日子还在安安静静地过,像山涧流水,不疾不徐,连风都带着软意。
阳光洒在廊下,落在干净的石阶上,落在婉柔缝补的衣裳上,也落在吕茗扬渐渐愈合的伤口上。
婉柔依旧是那副温和安静的模样,每日按时给吕茗扬换药、送水、端饭,可她再也做不到从前那般坦荡自然。
递汤的时候,她会悄悄垂眸,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目光落过来时,她会慌忙移开视线,假装看院里的花草;
夜里躺在床上,她常常醒着,静静听着廊下他平稳绵长的呼吸,心口就轻轻发烫,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她动心了。
这份心思,她藏得很深,很深。
像一颗埋在土下的种子,只在暗处悄悄发芽,不肯冒头,不敢声张,连自己都想假装看不见。
吕茗扬也心照不宣。
他不再直白地凝望她,不再让她有半分局促,只把所有没说出口的温柔,全都藏在一举一动里——
清晨天不亮,就把她要用到的药篮、小锄整整齐齐摆到门口;
午后阳光正好,默默把院里的石阶扫得一尘不染,连落叶都不留一片;
夜里更深露重,他便守在院外暗处,替她赶走山林里靠近的野物,不让半点危险惊扰她的安眠。
两人之间,像多了一层薄薄的、甜甜的、谁也不敢先戳破的暧昧。
不说,不问,不靠近,却处处都是在意。
这日午后,阳光暖得正好,村口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不慌不忙,沉稳安静。
婉柔抬头望去,只见苏墨牵着苏禾,慢慢走了进来。
他们是听说村里来了陌生男子,又听闻那人受了重伤,怕给山村带来意外,才特意过来看看,并无半分恶意,更无挑衅。
婉柔连忙起身,脸上露出礼貌温和的笑意,轻声招呼:
“苏墨大哥,苏禾妹妹,你们来了。”
吕茗扬也缓缓从榻边站起身。
他看向苏墨,目光平静,没有敌意,没有锋芒,没有军人的冷硬,只微微颔首,算是示意。
苏墨亦看着他,眼神沉稳深邃,面上并无半分戒备——
他只一眼,便已看清,眼前这个男人身上虽有沉郁、有伤、有藏不住的过往,却无半分害人的杀气。
“听闻你受了伤,在此休养。”苏墨开口,语气平和自然,像邻里间寻常问候,“若有需要药材、粮食之处,尽管说。”
吕茗扬淡淡点头,声音不高不低:“多谢,无碍。”
苏禾好奇地抬眼,先看了看吕茗扬,又悄悄转头看向婉柔,乌黑的眼睛里,飞快闪过一丝小小的、了然的笑意。
她年纪虽小,却心思通透,一眼就看得明白——
婉柔姐姐看这位先生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是羞,是软,是藏不住的在意。
婉柔被她看得微微一窘,连忙低下头,端来两碗清水,轻轻放在桌上。
婉柔、吕茗扬、苏墨、苏禾,四人就在小院里安静坐了片刻。
没有争执,没有对立,没有盘问,没有试探,只有山村人家最朴素、最寻常的相逢。
吕茗扬偶尔抬眼,会与苏墨的目光轻轻相触。
两个同样背负着沉重过往、同样在黑暗里挣扎过、同样想守住一方安稳的人,竟在这无言对视里,隐隐生出一丝莫名的相惜。
苏墨能清晰感觉到,吕茗扬体内,藏着一股极不稳定、极压抑的力量。
冰冷,狂暴,像沉睡在深海底下的风暴,一旦失控,足以掀翻一切。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追问,只淡淡开口,语气轻却郑重,像是提醒,又像是关照:
“这深山之中,看似平静,实则不太平。你身上气息不稳,尽量少动戾气,稳住自己。”
吕茗扬心头微微一震。
他从没想过,这山野小村里,竟有人能一眼看穿他体内压抑的暗力,看穿他随时可能失控的隐患。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算是认真应下。
婉柔坐在一旁,安静听着两人对话,手指轻轻攥着衣角。
她听不懂他们口中的“气息”“戾气”“暗力”,那些字眼离她的生活太远。
可她听得出来,苏墨是在提醒吕茗扬,也是在护着这座村子,护着村里每一个人。
夕阳慢慢往西沉,天边染成一片浅金。
苏墨牵着苏禾,缓缓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苏墨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吕茗扬。
声音不高,却沉得让人不敢忽视:
“你若控制不住自己,尽早离开。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这座村子,伤害苏禾。”
他的立场很简单——
谁要破坏这里的安稳,他便不容谁。
吕茗扬抬眸,与他深深对视,没有回避,没有含糊,一字一句,认真回应:
“我不会伤无辜。
更不会,伤她。”
他口中这一个“她”,指的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苏墨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牵着苏禾,慢慢离去。
院门被轻轻带上,“咔嗒”一声轻响。
小院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婉柔抬头,看向吕茗扬,眼底带着一丝轻浅的、藏不住的担忧:
“你……是不是很难受?那股力量,是不是一直在折磨你?”
吕茗扬缓步走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到她。
他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别怕。”
“我能压住。”
“我会陪着你,很久很久。”
他没有说,他体内那股狂暴沉睡的暗力,
在刚才看见苏禾的那一刻,
已经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是沉睡了许久的野兽,
在黑暗深处,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而那股与之呼应的力量,
正在远方,静静蛰伏,静静等待。
一场连苏墨与吕茗扬都尚未察觉的暗潮,
已在这平静山村的底下,
悄悄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