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与苏禾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脚步声被山林的风声吞没,小院再一次被无边的安静包裹。夕阳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干净的石阶上,落在廊下的木榻边,也落在婉柔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婉柔默默收拾着桌上的茶碗,动作缓慢而轻柔,可她的指尖却有些发飘,连握住瓷碗的力气都显得轻飘飘的。方才吕茗扬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碎发的那一下,温度仿佛还停留在肌肤上,暖暖的,轻轻的,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温柔,让她心跳迟迟落不下来,胸口像揣了一只慌乱乱撞的小鸟,怎么都安静不下去。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他,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此刻泛红的脸颊与慌乱的眼神。只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往灶房走,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带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羞怯与不安。她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安静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迫人,不冒犯,却让她整个人都变得不自在起来。
吕茗扬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珍视。他没有靠近,没有上前惊扰,只静静站着,像守着一束不敢用力触碰的光,怕一伸手,就惊扰了这份干净,打碎了这份安稳。这段日子以来,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安,什么叫不必防备,什么叫不用满身是刺地活着。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安静温和的女子给他的。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色漫过屋檐,漫过小院,漫过院中的草木,天边最后一点金光也缓缓沉进了连绵的群山之中。山村渐渐亮起零星灯火,昏黄而温暖,与远处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婉柔端着一碗新熬好的汤药从屋里走出来,瓷碗沿带着温热,药香清苦,却透着让人安心的气息。这是她特意按照旧方熬制的,既能愈合外伤,也能平复体内躁动的气息,只是她并不知道,这药对他体内那股诡异的暗力,并无太大作用。
“喝了吧,对你伤口愈合好。”她轻声道,目光垂着,依旧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吕茗扬伸手接过药碗,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她的手。
只是一瞬的触碰,轻得像羽毛拂过。
婉柔却像被烫到一般,飞快缩回手,紧紧攥在身后,指节微微发白,耳根瞬间红得通透,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浅浅的粉色,整个人像一只受惊却又舍不得跑开的小鹿,手足无措,却又舍不得就此躲开。
吕茗扬看着她这副羞怯又无措的模样,喉间轻轻溢出一声极淡、极轻、发自心底的笑。那不是应付,不是客套,是这段日子以来,他第一次真正轻松的笑意。在这座远离硝烟与算计的小村里,在她身边,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防备,露出一点真实的、柔软的模样。
“婉柔。”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很柔,像晚风拂过竹叶。
“嗯?”婉柔下意识抬头,眼睫轻轻颤动,像蝴蝶扇动的翅膀,眼底带着一丝茫然,一丝慌乱,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软。
“有你在,我好像……没那么疼了。”
一句话很轻,很淡,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誓言,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落进她心湖里,瞬间漾开圈圈涟漪,一圈一圈,荡遍整个心口。那些被她死死压住的心动与在意,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防线,溢于言表。
婉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转身快步走进屋里,伸手掩上门,把自己满脸发烫、心跳如鼓的模样,全都藏在了门后。她靠在门板上,捂住胸口,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脸颊烫得吓人,连呼吸都变得慌乱。
吕茗扬望着她匆匆躲开的背影,眼底笑意一点点加深,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可就在那片温柔最深处,却悄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像一片细小的乌云,轻轻罩了下来。方才苏墨的提醒,并非无的放矢,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体内藏着怎样可怕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指尖。屋内透出的灯光落在他手上,微弱而温暖。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淡黑气,在指尖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却让他心头一沉。那是暗力躁动的征兆,是力量即将失控的前兆。
吕茗扬迅速握拳,指节用力发白,将那点异常死死压住,压回身体最深处。他不能让她看见,不能吓到她,更不能因为自己身上的黑暗,伤了她半分。她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他拼尽一切,也要护她安稳。
夜深之后,整个山村都陷入沉睡,连狗吠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山林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屋内灯火已熄,一片漆黑。
婉柔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漆黑的屋顶。脑海里反反复复,全都是吕茗扬的样子——是他沉默守在暗处的身影,是他为她挡狼时浴血的模样,是他方才温柔拂开她碎发的指尖,是他那句“有你在,我没那么疼了”。
她捂住脸,把自己深深埋进被褥里,脸颊烫得吓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对他,早已不是最初的陌路相助,不是后来的照料伤者,更不是简单的感激与心软。是动心,是在意,是舍不得,是想一直陪着。是看见他就心跳乱,靠近他就脸颊烫,想起他就心口软。
只是她还不敢说,不敢认,更不敢去想以后——不敢想他的过去,不敢想他的身份,不敢想他们之间,到底隔着多少黑暗与未知。她只敢把这份心意,悄悄藏在心底,像藏一颗珍贵的种子,不敢示人,只盼它能安稳生长。
同一时刻,廊下的吕茗扬却猛地攥紧了手。
体内的暗力在疯狂窜动,在嘶吼,在挣扎,像一头被囚禁的野兽,在他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那股力量不受控制地指向一个方向——极北,冰川,雪与血的尽头。那是他力量的根源,也是他噩梦的开始,是他一生都想逃离,却永远无法摆脱的宿命。
他咬紧牙关,牙关咯咯作响,冷汗一层层浸透里衣,黏在身上,冰冷刺骨。他用尽全身力气,硬生生将那股躁动按下去,按回身体深处,不让它泄露半分,不让它惊动屋里的人。他不能失控,不能变回那个满身血腥、双手沾满杀戮的自己,不能毁掉眼前这来之不易的温暖。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份平静温暖的日子,快要到头了。
那些他想躲开的黑暗,想抛下的过往,想永远隔绝的危险,正在一步步,朝着这座安静的山村靠近。他能陪她的时光,能守着她安稳的时光,正在一点点,变少。
檐下灯影微晃,
指尖余温未散,
心底温柔正浓,
可暗影,已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