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的安稳,像是偷来的时光。
婉柔依旧是那副安静温柔的模样,晨起在灶房熬粥,白粥滚得稠稠的,飘着淡淡的米香;白日挎着竹篮进山采药,脚步轻得怕惊扰林间的雀鸟;夜里守着廊下那盏昏黄的小灯,替吕茗扬换药、擦汗,等他彻底歇下,她才敢轻轻回屋,把自己埋进被褥里,翻来覆去想着他眼底的温软。
她会把晒干的草药细心揉碎,用干净的布包好,塞进他的行囊角落,怕他哪天要用;会把洗净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领口折得平平整整,放在他榻边最顺手的地方;会在他沉默蹙眉、眼底掠过一丝疲惫时,默默端上一杯温热的温水,不多问,不打听他的过往,只是安安静静陪着,把在意藏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
心动藏在垂落的眼睫里,在意落在叠好的衣裳上,半句“情深”都不曾说出口,可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却都明明白白写着——她早已把他放在心底最软的地方,半句不说,却处处都是深情。
吕茗扬也愈发收敛了周身的沉郁与戾气,卸下了军府少帅的锋芒,学着像个寻常男子那般,陪她坐在檐下晒着太阳。她低头缝补针线,指尖翻飞,他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她鬓边碎发被风吹乱,看她嘴角轻轻弯起,看她偶尔抬头与他对视时慌忙躲开的模样,心里就暖得发烫。
他会在她进山采药时,天不亮就悄悄跟在身后,替她拨开拦路的荆棘,砍去扎人的枝条,把湿滑的石块垫平,让她走得稳稳当当;会在她做饭时,默默拿起斧头,把木柴劈得大小均匀,整整齐齐码在灶边,让她生火不用费力;会在夜里暗力疯狂躁动、体内像有烈火焚烧时,死死咬着牙撑到天明,冷汗浸透里衣,黏在身上冰冷刺骨,却从不让她听见半声痛哼,连翻身都轻得像风,怕惊扰了屋里安睡的她。
他只想把这短暂的安稳,多留一刻,再多留一刻。
多陪她晒一次太阳,多陪她走一次山路,多听她说一句村里的趣事。
他怕,怕这来之不易的温暖,会被身后的黑暗彻底撕碎。
可该来的风浪,从不会因为人心不舍,就放慢脚步。
这日午后,阳光还暖融融地洒在小院里,竹叶还在轻轻晃着影子,忽然,村口传来一阵尖锐的、打破宁静的声响——不是寻常的鸡飞狗跳,是急促的马蹄声,踏碎尘土的声响,还有男人粗声呵斥的嘶吼,像一把刀子,狠狠划破了山村的平静。
尘土瞬间飞扬起来,遮了半边天。
一群穿着甲胄、气息凶悍的兵卒,骑着马,带着冷硬的杀气,直接闯入了这片本该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他们的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是军府的追兵。
是他那位狠毒的后妈,与三位虎视眈眈、恨不得他死的哥哥,终于寻来了。
“吕茗扬!你以为躲在这种穷乡僻壤,就能活命吗!”
一个粗哑的嘶吼穿透村落,带着刺骨的恶意,“出来受死!乖乖跟我们回去,饶你一条命!否则我们血洗整个村子,鸡犬不留!”
厉声的嘶吼一遍又一遍响起,震得屋檐都微微发颤。
村里的鸡瞬间炸了毛,咯咯咯地乱飞乱跳;狗也狂吠起来,却很快被主人死死按住,村民们吓得纷纷紧闭门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探出半分脑袋,生怕惹祸上身。
婉柔正坐在檐下叠草药,听见这嘶吼声,脸色瞬间发白,指尖猛地攥紧,一把抓住了身旁吕茗扬的衣袖。她的声音发轻,带着明显的慌乱,连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他们……是来找你的?”
吕茗扬眼神一冷,周身那几日来的温和与软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的沉戾、冷硬,与毫不掩饰的戒备。他身上的气息陡然变了,像从寻常的军府少帅,变回了那个手握重权、满身杀伐的掌权者。
他轻轻按住婉柔的手,指尖温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稳得让人安心,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撼动的狠劲:
“别怕,我不会让他们伤你,更不会让他们毁掉这座村子。”
他转身,径直走向院门口。
一身布衣,没有兵甲,没有利刃,却硬生生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苏墨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眼眶微红、却强撑着镇定的婉柔,眸色微沉。
他能清晰感觉到,随着追兵逼近,随着村口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吕茗扬体内那股蛰伏了许久的暗力,正在疯狂翻涌、攀升,几乎要冲破他的压制。
那不是普通的内力。
那是藏着隐忍、不甘与守护的力量。
苏禾紧紧抓着苏墨的衣袖,小脸上满是不安,眼眶微微发红,小声道:
“哥,他们会不会……闯进来?”
苏墨低头,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放柔:
“有结界护着,不会让他们进来的。”
风掠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平静,彻底破碎了。
山村的安稳,到此为止。
宿命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一路向北,朝着那片漫天风雪、开满血色曼陀罗的北极冰川,疾驰而去。
吕茗扬不知道,这一去,他不再是那个只想守着一束光的普通男子。
他体内的暗力,会在仇恨、绝望、守护与厮杀中,慢慢觉醒。
他会变成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模样,扛着所有的风雨,护着他想护的人。
而婉柔不知道,她这一句“等我”,会是她一生的执念。
等到最后,是生死相随,是共赴黄泉。
苏墨也不知道,这场本与他无关的纷争,最终会将他与苏禾,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风雪已起,悲歌将鸣。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