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之外,结界边缘,杀气几乎要凝成冰冷的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军府的兵卒持刀执戟,层层围堵,甲胄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凶悍与决绝。人群最前方,站着吕茗扬那位素来笑面迎人、实则心狠手辣的后妈,凤钗罗裙,妆容精致,眼底却淬着毒;她身旁,是他三位同父异母的哥哥,个个手握利刃,眼露凶光,恨不得当场将他碎尸万段,以绝后患。
他们追了千里,翻了数山,终于在结界之外,堵住了这条漏网之鱼。
“孽障,还不束手就擒!”后妈厉声尖喝,声音尖锐刺耳,穿透结界缝隙,直直扎进人耳,“你以为躲在这种穷乡僻壤,靠着一层破结界,就能逃掉该死的命?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吕茗扬孤身立在结界出口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座风雨中不肯弯折的山。他一身粗布素衣,没有铠甲,没有兵刃,孤身一人,面对数十兵卒与四位仇人,却没有半分惧色,眼底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沉寂的恨意。
“当年你们暗害我,家宴下毒,暗处放枪,联手将我推入死地,赶尽杀绝。”他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冷得像冰,“这笔账,这么久以来,我日夜不忘,早该算了。”
话音刚落,三位哥哥早已按捺不住,同时挥刃扑上!
长刀破空,刀风凌厉,直逼他心口、咽喉、要害之处,招招致命,不留半分余地。他们深知吕茗扬身手不凡,不敢有半分轻敌,一出手便是杀招。
吕茗扬赤手空拳迎上,拳脚之间带着常年征战沙场的狠戾与利落。他避开刀锋,侧身踹飞一人,反手扣住另一人手腕,动作干脆迅猛,可对方人多势众,配合默契,刀刃如影随形,不过片刻,他身上便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新伤。
鲜血顺着手臂、腰侧缓缓滑落,浸透布衣,触目惊心。
婉柔站在小院门口,隔着一段距离,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没让那声撕心裂肺的惊呼破喉而出。她看着他被围攻,被刀刃划伤,被逼得步步后退,看着鲜血一点点染透他的衣裳,心像被无数只手生生撕裂一般,疼得无法呼吸。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害怕,什么理智,抬脚便要冲上去,哪怕是替他挨一刀,她也心甘情愿。
可她刚一动,便被苏墨轻轻伸手拦住。
“你去,只会拖累他。”苏墨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在拼命护你,护这座村子,你信他。”
婉柔僵在原地,浑身颤抖,眼泪无声滚落,模糊了视线,却一刻也不敢从吕茗扬身上移开。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浴血厮杀,每一刀落在他身上,都像狠狠扎在她心上。
就在这一刻,一柄长刀自侧面突袭,避开所有防守,直直朝着吕茗扬心口刺来!
避无可避!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痛苦到极致的低吼,猛地从吕茗扬喉间爆发!
他体内压抑了无数日夜、被他死死锁住、不敢让她看见半分的暗力,在生死一线的瞬间,彻底崩了。
黑色雾气如同狂涛巨浪,猛地从他周身爆发开来!
狂风倒卷,砂石飞溅,尘土漫天,围上来的兵卒瞬间被一股无形之力狠狠震飞,重重砸在地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吕茗扬双眼泛起一层极淡的黑红,周身气息骤变,不再是那个温和沉静的寻常男子,不再是军府里隐忍克制的少帅,而是一头终于挣脱枷锁、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凶兽。
苏墨脸色骤然一沉,立刻将苏禾往身后更紧地护了护,周身气息绷紧,低声提醒:“小心!”
他能清晰感觉到——
那股力量,已经彻底脱离了吕茗扬的控制。
后妈与三位哥哥也被这股恐怖骇人的气息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连后退,眼底写满恐惧。
“妖、妖怪……他是妖怪!”
吕茗扬缓缓抬眼,黑红色的目光冷冷扫过眼前这群毁了他一生、让他颠沛流离、让他满身伤痕的人,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你们欠我的,今日,一笔勾销。”
他抬手,暗力在掌心凝聚成锋利之爪,气息狂暴,却又精准至极。只一瞬,便解决了所有冲上来的兵卒,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血腥之气瞬间弥漫整个村口,刺鼻而沉重。
婉柔吓得浑身一颤,指尖冰凉,可她依旧没有后退一步,没有躲闪,没有害怕。
她看得清清楚楚。
哪怕力量失控,哪怕双目泛着黑红,哪怕周身被黑雾笼罩,吕茗扬的目光,也从未有一瞬落在村民的方向,从未有半分要伤及无辜的迹象。
他只杀仇人。
他只报己仇。
他哪怕快要失控,快要入魔,也牢牢记得,要护着这座村子,护着她。
解决完所有追兵,了结了所有恩怨,吕茗扬身上的黑气稍稍收敛,却依旧没有完全褪去,像一层淡淡的阴影,缠在他周身。
他浑身是血,伤口剧痛,力气耗尽,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没有倒下。
婉柔再也忍不住,再也顾不上任何阻拦,不顾一切冲了上去,穿过微风,穿过淡淡的血腥气,狠狠、紧紧地抱住了他。
“你别吓我……你别吓我好不好……”
她埋在他沾满鲜血的胸口,声音哽咽,泪水汹涌而出,“我不怕疼,我不怕伤,我就怕你回不来……”
她不怕他身上的黑气,不怕他此刻陌生的模样,不怕那些旁人畏惧的力量。
她只怕他死,怕他疼,怕他答应她的“回来”,变成一句空话。
吕茗扬身体一僵,浑身紧绷的狂暴气息,在她扑进怀里的那一刻,骤然软化。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怀里紧紧抱着自己、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姑娘,眼底的黑红一点点褪去,狂暴的暗力一点点平复,只剩下无尽的疲惫、疼惜与失而复得的温柔。
他轻轻抬手,用尚且干净的一侧手臂,小心翼翼、轻轻抱住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我没事……我答应过你,会回去。”
“我不会食言。”
苏墨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相拥的两人,眉头紧紧锁起,脸色沉郁。
他很清楚。
这一次暗力爆发,只是开始。
下一次,再下一次,每一次情绪波动、每一次重伤、每一次生死关头,吕茗扬都会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直到彻底被那股力量吞噬,变成六亲不认、无法自控的存在。
而那股力量的源头,正疯狂地指向一个地方——
北极冰川。
风雪呼啸的尽头,血色曼陀罗正在冰雪中静静盛开。
那是暗力的发源地,是力量的根,也是一切宿命的终点。
吕茗扬抱着婉柔,缓缓闭上眼,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干净的草木香气,与自己身上的血腥气格格不入。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不能再留在山村了。
他身上的力量太危险,太狂暴,太不受控制。
他不能拖累她,不能拖累这座安静的村子,不能拖累一直护着这里的苏墨与苏禾。
他必须走。
必须独自北上,前往北极冰川。
必须去那里,了结这一切,找到压制暗力的方法,或是,彻底终结这该死的宿命。
哪怕那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死路。
他怀里的人还在轻轻发抖,眼泪浸湿他的衣襟,温热得烫心。
他舍不得,放不下,舍不得让她等,舍不得让她哭,舍不得打破这短短半月偷来的安稳。
可他别无选择。
风掠过竹林,卷起淡淡的血腥味,也卷起两人相依的身影。
血染归途,暗力破笼。
恩怨已了,宿命却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欠她一场安稳,欠她一段余生,
可他能给她的,
或许只剩下一句无声的保重,
和一场独自奔赴深渊的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