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脚踏入北极冰川地界的刹那,天地间的风雪骤然狂暴起来。
原本只是纷飞的雪沫,瞬间化作呼啸的冰刃,劈头盖脸砸下来,刮在肌肤上生生发疼。脚下的冰面坚硬冷滑,泛着一片死寂的惨白,连光线都被冻得发颤。可最让人心脏发紧的,是那漫山遍野、在冰雪之中傲然怒放的血色曼陀罗。
红得像血,像火,像凝固在冰原上永不干涸的泪。
风一吹,花瓣轻轻颤动,竟发出细碎如泣的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吕茗扬的脚步猛地一顿,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
体内沉寂已久的暗力,在这一刻像是游子归乡、野兽回巢,疯狂地欢呼、冲撞、撕扯着他的经脉,每一寸骨头都在剧痛中发抖。
他浑身剧烈一颤,指尖瞬间爬满细密的黑气,顺着指缝往上蔓延,眼底那点仅存的清明,正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红,一点点覆盖、吞噬。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他抬手死死扶住额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左右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婉柔脸色瞬间惨白,立刻扑上去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却仍在强作镇定,一遍一遍唤他:
“茗扬,看着我,看着我……别听它的,别看那些花,看着我。”
她伸出冰凉却坚定的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望向自己,眼底盛满泪光,却亮得惊人:
“我是婉柔。我是婉柔啊。你看看我,不要被它抢走,不要丢下我……”
吕茗扬的眼神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剧烈撕扯、反复挣扎。
一会儿是那个会温柔看她、会默默守她、会为她忍住所有痛的男人,眼底有暖,有疼,有不舍;
一会儿又被无边黑暗吞没,只剩下暴戾、死寂、毁灭一切的冲动,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冷。
“婉柔……我……我控制不住……”
他声音嘶哑破碎,黑气已经顺着他的脖颈往上爬,爬上下颌,爬上脸颊,像狰狞的纹路,一点点吞噬他的模样。
他猛地用力推开她,踉跄着不断后退,冲着她嘶吼,声音痛苦而绝望:
“别靠近我!!快走——!!”
婉柔被推得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冰面上,手肘和膝盖一阵剧痛,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丝毫没有犹豫,立刻爬起来,再次不顾一切冲向他,死死抱住他已经被黑气缠绕的腰,将脸紧紧贴在他背后。
“我不放手!”她哭着喊,泪水混着雪水滑落,“我死都不放手!你在哪,我在哪!”
苏墨脸色沉到极点,立刻将苏禾死死护到身后,握紧手中铁刃,指节泛白。
“太晚了。”他低声道,语气凝重得几乎结冰,“心魔已生,黑暗快要彻底吞掉他。”
苏禾紧紧抓着哥哥的衣摆,小脸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吕茗扬和婉柔,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她能感觉到那股黑暗力量很恐怖,像要把一切都吃掉,可她更能感觉到,婉柔姐姐的心,比这冰原还要疼。
吕茗扬浑身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抓着头发,理智在剧痛中一点点崩裂、粉碎。
军府里的追杀、后母与兄长的狠毒、暗力日夜的侵蚀、对婉柔的愧疚、对命运的不甘、对自己失控的恐惧……
所有压抑了半生的情绪,在这冰原、在这花海、在这力量源头的刺激下,轰然引爆。
“啊——!!!”
一声震得冰川开裂、风雪倒卷的咆哮,从他口中爆发出来。
黑气轰然冲天,像一朵巨大的墨色乌云,瞬间笼罩整片天空,将漫山遍野的血色曼陀罗,都染成一片压抑的漆黑。
浓墨般的黑暗将他整个人吞噬、包裹,衣袍在狂风中疯狂翻飞乱舞,周身散出的气息冷戾而狂暴,每一丝波动,都让脚下的冰面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发丝似被黑暗浸染,愈发暗沉凌乱;一双眸子彻底沦为猩红,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柔与清明,只剩下死寂的疯狂。皮肉之下,暗色纹路隐隐游走、蠕动,每一寸气息,都透着被黑暗彻底占据的空洞与毁灭欲。
婉柔被这股狂暴气浪狠狠掀飞,重重砸在远处的冰面上,胸口一阵剧痛,忍不住咳出一口鲜红的血,落在白雪上,刺目惊心。
她艰难抬起头,望着那道在黑雾中伫立、如同从深渊地狱里走出来的身影,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茗扬……”
被黑暗彻底吞噬的他,缓缓垂首。
猩红漠然的目光,扫过冰原上摔倒的她、护着妹妹的苏墨、瑟瑟发抖却不肯闭眼的苏禾。
没有记忆,没有情绪,没有痛,没有暖,没有爱。
只剩下最原始的、毁灭一切的本能。
周身黑气疯狂翻涌,每一次微动,都让脚下的血色曼陀罗疯狂战栗、倒伏,像是在臣服,又像是在绝望哭泣。
婉柔撑着颤抖到几乎不听使唤的身体,一点点、一步步,朝着他走去。
风雪刺骨,冰刃割脸,黑气扑面,她却半步不退,眼神执拗得吓人。
“我不放手……”
她轻声重复,声音被风雪吹散,却异常坚定,
“我永远都不放手。”
苏墨将苏禾死死护在身后,后背绷紧,握着铁刃的手稳如泰山。
眼前的吕茗扬,早已不是那个会守在小院、会默默疗伤、会对婉柔温柔的男子。
黑暗已彻底吞掉他的神智,吃掉他的人心,只余下一具被力量操控、狂暴而危险的躯壳。
风雪呼啸不止,冰原低声呜咽。
血色曼陀罗花开得愈发妖艳,愈发浓烈,也愈发,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