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崩、苍天倾覆的浩劫已过去数百年。
曾经撕裂天穹的裂痕,已然被五色石补合,倾泻而下的天河之水也早已退去。
肆虐大地的洪水归流于江海,喷涌的岩浆冷却成连绵的荒山巨石。
可浩劫留下的伤痕,依旧刻在这片天地的每一寸角落。
那西北天穹之上,仍有一片暗沉如墨的云霭,终年不散,那是当年天柱折断、混沌外泄的印记,凡人称之为“天残云”。
人们但凡抬头望见那片阴云,心中便会无端生出惶恐与敬畏,仿佛苍天随时会再次塌落,将世间万物彻底埋葬。
大地之上,更是满目疮痍。
高耸的山峰拦腰折断,平坦的原野布满深不见底的地裂,曾经繁茂的森林化作焦枯的死木,清澈的河湖淤积着泥沙与骸骨。
狂风卷着碎石呼啸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荒古的废墟中哭泣。
浩劫之中,人族死伤殆尽。
昔日散布四方的部族,或被洪水吞没,或被烈火焚烧,或葬身妖兽之口,侥幸活下来的老弱妇孺,蜷缩在深山洞穴之中,靠着野果、草根与微薄的希望苟延残喘。
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往日的安稳,每日都在饥饿、寒冷与恐惧中挣扎。
他们是女娲以神躯庇护下来的生灵,是荒古浩劫后仅存的火种。
可诸神归隐九天,不再过问人间疾苦。
祝融与共工早已不见踪迹,只留下水火肆虐后的残破大地;
其他神祇要么闭关不出,要么远走天外,无人再下界指引这群蒙昧弱小的生灵。
人族如同被天地遗弃的孩子,在满目疮痍的世界里,艰难地寻找一线生机。
昆仑山脉深处,一处隐秘的山洞之中,残存的人族围聚在一起。
洞口被枯枝乱石遮掩,挡住了外面呼啸的寒风与游荡的凶兽。洞内阴暗潮湿,只有一堆微弱的篝火,跳动着昏黄的火苗,映照着一张张面黄肌瘦、布满惶恐的脸庞。
人群之中,最年长的老者盘膝而坐,他须发皆白,身躯佝偻,眼中却藏着一丝不属于凡俗的光亮。
他是部族的巫祝,是浩劫之中为数不多,还记得当年往事的人。
孩童们依偎在长辈怀中,怯生生地望着洞外漆黑的夜色,小声询问着外界的凶险。
“阿爷,外面的凶兽会不会进来吃我们?”
“天还会再塌下来吗?我好怕……”
老者轻轻抚摸着孩童的头顶,浑浊的目光望向洞外那片暗沉的天残云,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跨越百年的沧桑。
“天不会轻易再塌,因为女娲娘娘,用五色石补好了苍天,用巨鳌之足,撑起了四方天地。”
“女娲娘娘是谁?”有孩童好奇追问。
老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将那段荒古秘闻,轻声诉说。
他说盘古开天,身化万物;说诸神高居九天,执掌水火风雷;说共工一怒撞断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天河倒灌,人间沦为炼狱;说诸神闭门自保,唯有女娲娘娘心怀慈悲,采五色石炼石补天,斩鳌立极,杀黑龙、积芦灰,平息浩劫,最终神躯化尘,永护人间。
“娘娘是人族之母,是这天地间,唯一肯为我等凡人,以身赴死的神。”
老者的声音带着崇敬与悲怆,洞内众人静静聆听,眼中渐渐燃起微光。
原来在他们绝望无助之时,曾有一位神祇,为了守护他们,倾尽一切。
“那娘娘留下的五色石呢?”一个稍大的少年开口问道,“若是有五色石在,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再怕凶兽,不用再怕天灾了?”
老者轻轻摇头,叹息一声。
“补天之后,五色石或融入天穹,或散落九州,不知所踪。只留下传说,五色石乃先天精气所化,藏着补天神力,得之者,可安身立命,可庇护部族,甚至……可再定乾坤。”
话音未落,山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
那声音微弱至极,如同金石相击,又似星辰震颤,若非洞内一片寂静,根本无人能够察觉。
众人皆是一惊,下意识望向声音传来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些捡拾而来的碎石,大多是浩劫之后残留的顽石,粗糙灰暗,毫无奇特之处。
可此刻,其中一块巴掌大小、泛着淡淡五色光晕的碎石,正微微颤动,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温润灵光。
篝火的光芒映照在石块之上,青、黄、赤、白、黑五色流转,隐隐与天穹之上的天残云遥相呼应。
老者猛地睁大双眼,身躯剧烈颤抖,挣扎着想要起身,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敬畏。
“这……这是……”
“五色石!是女娲娘娘补天剩下的五色神石!”
洞内众人瞬间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那块碎石之上,眼中充满了震惊、渴望与敬畏。
他们从未想过,传说中的补天神石,竟然会出现在他们这残破的部族之中。
而就在五色石鸣响的同一刻,九州大地之上,各处隐秘之地,无数深埋地下、隐匿山川的碎石,同时微微震颤。
东海之滨,一块沉于海底的顽石泛起微光;
南疆密林,一块被藤蔓包裹的石块灵光闪烁;
北原冰原,一块冰封千年的石头破冰而出;
中土荒原,一块埋于尘土的碎石破土轻鸣。
五色神光,悄然遍布九州。
幽都深处,无尽黑暗之中,一双无比冰冷怨毒的眼眸骤然睁开,一股无穷滔天戾气,缓缓苏醒。
九天之上,归隐的诸神,亦有所感,纷纷睁开眼眸,望向人间。
荒古余烬之中,五色石鸣,九州异动。
天倾之劫的余波,从未真正消散。
而人族的命运,从这块神石现世的一刻起,便已再次与天地安危,紧紧相连。
新的纷争,新的征程,新的守护,自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