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法否认。
这段往事，她小时候便听过传闻，后来也在师尊那里亲口证实过。
当年师尊曾携万族强者，一同兵发天外天，抵御域外邪魔。可一战归来，万千同道，只剩他一人。
回来之后，他便亲自动手，血洗了留守鸿蒙的万族高手。
一路杀得血流成河，杀得诸多传承法脉就此断绝，也杀到人族登顶，再无人敢欺。
她也曾小心翼翼问过缘由，可君逸尘每每只是沉默，不愿多提。
她只隐约猜到，这事和早逝的师娘有关，师尊却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那些痛，那些恨，那些无人能懂的孤绝，她听得到，却摸不透，更无法替他辩驳。
“既然人皇的确造过那等惊世杀戮，那不是邪魔，又是什么？”
说书先生咬着牙，把心底憋了许久的话都说了出来。
台下众人也跟着低声附和，一个个眼神复杂，既有畏惧，又有藏不住的议论。
“是啊……杀了那么多修士，连法脉都断了……”
“不是邪魔，怎么会下这么狠的手……”
“我……”风倾雪张了张嘴，眼圈越来越红，却一句话也辩解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着衣角，肩膀微微发抖。
暗处的童道子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灵气都开始躁动。
“这帮杂碎！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这么欺负雪儿！”
大黄也龇起牙，浑身妖气隐隐翻涌：“我去拆了这破楼，看谁还敢乱嚼舌根！”
两人刚要动，就见老妇人快步走上前，对着全场连连摆手，急声喊道：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老婆子有话说！”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妇人身上。
老妇人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众人，声音沉稳而清晰：
“各位，江山易改，是非难断，咱们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未必就是全部真相。更何况是百万年前的旧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万族曾做过什么，人皇又独自承受了什么，咱们这些后人，谁又真的亲眼见过？”
她顿了顿，看向眼圈泛红的风倾雪，语气柔了几分：
“就说刚才，这位姑娘待咱们楼里的姑娘，平等亲近，说人无高低贵贱，分享点心，温柔体贴，半点架子都没有。她心思纯善，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这般模样，是一个邪魔能教出来的？”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议论纷纷，原本紧绷的气氛松了几分。
“是啊是啊，这姑娘看着就单纯得很，眼里半点恶意都没有，不像是装的。”
“可不是嘛，哪有邪魔的弟子这么心善？还会跟我们这些下人分享点心，连架子都不摆。”
有人小声嘀咕：“万、万一……人皇是拿她当炉鼎，故意养得单纯好控制呢？”
“你是不是疯了？”
旁边一人立刻反驳，语气带着不屑，“炉鼎能有这待遇？这姑娘瞧着早已及笄，若是炉鼎，早就被人采补利用，哪还能这般鲜活完好、天真烂漫？方才姑娘随手掏出的灵石，比杜公子出手都阔绰，一看就是被捧在掌心里宠着的，哪有半分炉鼎的样子？”
“就是！真要是炉鼎，谁会舍得这般娇养着？还让她在外肆无忌惮？她又怎会为自己师尊打抱不平？人皇若真是邪魔，怎会耗费心力，养出这么个干净纯粹的弟子？”
议论声里，越来越多人偏向了风倾雪这边，看向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畏惧，多了几分怜惜与认同。
暗处的童道子和大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打断，动作顿时僵住。
大黄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凑到童道子身边：“无悔，那……我们还上不上？”
童道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低骂：“还上个屁！没看见这老人家明事理、懂分寸吗？这楼是人家吃饭营生的地方，真砸了，她们往后怎么过？”
他盯着楼下众人的反应，眼神稍缓，拉着大黄重新缩回去。
“再等等，先观察观察——”
老妇人继续道：“凡事要讲良心。咱们这集境里，本就有人族划定的区域，在座不少人也都认识人族的修士。如今人族为鸿蒙第一大族，人皇更是举世无敌！可若人皇真是嗜血邪魔，人族何必费心推动万族互通、让大家安稳做生意？直接灭了万族岂不是更痛快？那些人族修士，又何必常年在此守护秩序、帮衬咱们寻常百姓？这么好的姑娘，若她师尊真是邪魔，怎么可能养出这样的孩子？这里面，一定有咱们不知道的苦衷与真相啊！”
这时，刚才在楼上陪着风倾雪的几位姑娘也壮着胆子走上前来，齐齐对着众人福身。
“我们可以作证！方才姑娘在楼上，待我们亲如姐妹，把点心果子分给我们吃，还说人无高低贵贱，从没有半分瞧不起我们。姑娘身份高贵，心比身份更高贵！我们信姑娘！”
她们的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
风倾雪站在原地，眼眶一热，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老妇人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温声道：
“姑娘，您和君上朝夕相伴，他是什么样的人，您比我们所有人都清楚。您就给我们大伙讲讲，好不好？”
“我……我……”
风倾雪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带着未平的哽咽，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一旁的几位姑娘连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催促：“姑娘，您说吧，我们都信您！”
“是啊姑娘，您就跟我们说说，君上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
说书先生也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主动让出身前的位置，对着风倾雪拱手道：“姑娘，方才是在下唐突了，不该妄议君上。如今听您这般说，又看姑娘这般模样，在下已然知晓，当年之事定然另有隐情。您就跟我们说说，君上到底是什么模样，他当年为何会那般做？我们也好辨明是非，往后再不敢轻信那些片面之词，错怪了君上啊！”
台下众人也纷纷附和，语气里没了先前的畏惧与质疑，多了几分好奇：“是啊姑娘，您就讲讲吧！”
“我们也想知道，人皇到底是怎样的人，总不能一直被传闻蒙在鼓里吧！”
风倾雪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的脸，又想起师尊平日里沉默的模样，想起那些藏在他眼底的孤绝与伤痛，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开口：“我师尊……他不是邪魔，他从来都不是……”
她哽咽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师尊的确造过惊世之杀，这一点，雪儿不否认。师尊他自己也承认过，我赖不掉，也不会赖。至于为什么，师尊没说过，雪儿真的不知道.......可……可师尊他绝对不是邪魔，一定不是……”
风倾雪望着台下一双双期待又真诚的眼睛，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却一点点稳住了声线，轻轻开口：
“我本是雪国的人……雪国远在大雪山深处，世代不问世事，只守着一方风雪安稳度日。我是雪国的神女，生来便受族人庇护。可后来……有恶人带兵血洗雪国，毁了我的家园，抓了族长爷爷.....”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我一路逃亡，走投无路时，遇上了师尊的坐下童子和神兽。是他们把我带到师尊隐居的孤独峰。”
说到这儿，她眼底泛起一丝极浅的暖意：
“师尊他……性子很冷，话极少，常年一个人静坐，看上去不近人情，谁都靠近不得。我那时求他出手救雪国，他一口回绝，我还……还恨过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