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气裹着血腥味在低空游荡,断木旁那五具尸体已被新雪半掩,潭水泛着暗红涟漪。林凤仪靠在古松残根上,一手压着怀里的热石,另一只手仍搭在耳垂的小剑耳钉上。她呼吸渐稳,但指尖还带着冷汗。
花玄缺闭目坐在断木另一头,七个骷髅酒葫芦随着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碰撞声。他左手搁在膝头,右手按着背后铁剑柄,整个人像块冻硬的岩石。
突然,左侧林间传来踩雪声。
不是潜行,是大步踏来,干脆利落,带着一股蛮横劲头。
紧接着右侧也响了,然后是前方坡道、后方灌木——十二个方向,脚步齐出,围成半圆。
一群黑衣人从雾中走出,披着脏兮兮的狼皮袄,手里拎着砍刀、短斧、铁钩,脸上涂着锅灰,眼神却亮得吓人。为首那人身高八尺开外,满脸横肉,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发黄。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染血的黄牙。
“嘿嘿,今儿走运。”他嗓音沙哑,“撞见两个落单的神仙。”
话音未落,他猛地撕开前襟。
胸膛上绑着一圈油布包好的炸药,粗麻绳缠得密密麻麻,腰间还挂着火折子和一节导火索。他抖了抖手里的火绒,吹了口气,火星明灭不定。
“再往前一步,老子就点这个。”他拍拍胸口,“炸不死你也熏死你。”
林凤仪眉头一皱,下意识握紧寒玉剑。但她刚提力,丹田就是一滞,热石滚落在地。她咬牙没出声,可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花玄缺睁眼了。
目光扫过那炸药,又看了眼林凤仪。
下一瞬,他腰间一只骷髅酒葫芦脱扣飞出,划出一道弧线,直奔头目手中火绒。
“啪!”
正中手腕。
火绒被打偏,火星溅到雪地里,“嗤”地一声熄灭。
头目愣住:“你——”
花玄缺反手一把拽住林凤仪手腕,力道极大,直接将她带离原地。他脚尖一点地面,腾身跃起,两人借势翻上潭边一块三丈高的巨石。那石头形如刀劈,顶部凹陷,正好能藏身。
马匪们顿时炸了。
“追!”头目怒吼,“爬上去剁了他们!”
十一人立刻扑向岩壁,有的用刀插进石缝借力,有的甩出铁爪钩住凸岩,动作熟练得很,显然是常干这勾当的老匪。
花玄缺站在石顶,背对林凤仪,缓缓抽出背后无鞘铁剑。
剑未全出,杀意已至。
空气仿佛凝住,连风都停了。他左脚轻踏石面,身形骤旋,铁剑横扫而出——
一道血色漩涡凭空炸开。
最近的五个马匪咽喉齐齐断裂,血柱冲天而起,尸体顺着岩壁滚落,砸进潭中溅起大片红雾。
剩下六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
花玄缺纵身跃下。
靴底落地时双足连震,剑光如电,在人群中穿行。每一闪,必有一人爆体倒地,内脏碎裂,鲜血从七窍喷出,染得白雪一片猩红。
第六人刚爬上一半,脚下一滑,抬头正对上花玄缺俯视的眼神。
他张嘴想喊饶命。
剑光一闪。
脑袋像熟透的瓜,当场炸开。
最后只剩那头目。
他瘫坐在雪地上,手抖得不成样子,火绒掉了三次才重新点燃。他一边往后蹭,一边嘶吼:“你不得好死!咱们一起下地狱!”
他扑向潭边一堆干柴,那里连着一根导火索,直通他胸前炸药。
导火索“嗤嗤”燃起火星,越烧越近。
花玄缺弃剑不用,疾冲向前。
就在爆炸前一瞬,他猛扑过去,将林凤仪整个按进巨石底部的凹槽里,自己背朝外,以身躯为盾,将她完全遮住。
轰——!
巨响炸裂天地。
气浪掀飞碎石,焦土四溅,潭水被掀出半人高,周围的古树尽数拦腰折断。火光冲天而起,映得整片山谷通红。
冲击波过后,四周一片死寂。
焦黑的土地冒着青烟,干柴堆化作废墟,头目的身体早已炸得粉碎,只剩几片焦布挂在断枝上飘荡。
花玄缺缓缓撑起身子,耳朵嗡嗡作响,嘴角渗出血丝。他低头看林凤仪——她闭着眼,睫毛微颤,一只手还抓着他血袍的衣角。
“没事。”他说,声音低哑。
林凤仪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看周围,而是伸手摸向他后背。
血袍裂开七道口子,皮肉翻卷,鲜血顺着脊梁往下流。最深的一道几乎见骨,像是被飞石直接犁过。
她指尖触到那道旧疤——从肩胛斜贯至腰侧,结痂多年,却依旧狰狞。
指腹一顿。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收回手,攥紧了袖口。
花玄缺站直身体,走到潭边,从水中捡起那块温热的石头,重新递给她。
林凤仪迟疑了一下,接过抱住。
这一次,她没再靠断木,而是靠着巨石边缘坐着,抬头望着他拾剑回鞘的背影。
七个骷髅酒葫芦轻轻晃动,血袍破烂不堪,九尺身躯立在焦土之上,像一尊不肯倒的战神。
远处林间小径隐约可见,积雪被风吹成一道浅沟,通向未知荒野。
花玄缺望了一眼那条路,没动。
林凤仪扶着石头站起身,鹿皮小靴踩在焦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没问接下来去哪。
也没说谢谢。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满身伤痕,一个指尖尚染余温,谁也没看谁,却又像彼此看得极深。
风卷着灰烬掠过寒潭,吹散最后一缕硝烟。
花玄缺抬步,走向那条小径。
林凤仪跟上,一步之差,始终在他左后方半步。
她的右手再次摸上耳垂耳钉,指节微微发白。
前方密林幽深,雪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