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林间小径被踩出一道浅沟,两旁积雪堆得齐膝高,夹出一条窄道。花玄缺走在前头,靴底碾过焦土与碎石,发出“咯吱”声。他肩背上的伤口还没结痂,每走一步都像有把钝刀在脊梁上刮,但他没停。
林凤仪跟在他左后方半步,鹿皮小靴踩得轻,可呼吸还是沉。她左手搭在耳垂的剑形耳钉上,指尖微凉。寒玉剑贴在腰侧,剑穗上的冰晶早已融化,只剩一根湿绳子晃荡。她没说话,也不敢问去哪,只盯着前方那道九尺高的背影——血袍破烂,七个骷髅酒葫芦随着步伐轻轻撞在一起,叮当响。
小径尽头,一座村子冒了出来。
说是村,不如说是一片废墟。七八间土屋歪斜着趴在地上,屋顶塌了大半,墙皮剥落,门板挂在单边铰链上,随风晃荡。村口立着块残碑,字迹磨平,只依稀能看出个“王”字底。地上雪不厚,但踩得乱七八糟,新旧脚印交错,有的直通屋内,有的走到半路突然没了。
花玄缺脚步一顿。
右手缓缓按上背后铁剑柄。
林凤仪也停下,寒玉剑微微一颤,一丝冷气从剑鞘渗出,在她指节上凝了层薄霜。
两人站在村口,谁都没动。
风卷着灰屑从屋檐下掠过,吹起一片破布条,啪啪拍打着窗框。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哑得像是被人掐住脖子。
花玄缺抬步,踏进村子。
林凤仪紧随其后。
他们绕过第一间屋,就看见尸体了。
不是一具,是五具,横七竖八倒在雪地里。再往前,又见三具靠在墙根,披着脏袄子,腰间挂着破布袋。花玄缺眼神一扫,认出那是丐帮弟子的装束——粗布衣、麻绳腰带、左肩绣袋。这些人都死了,脖颈处有割痕,血已冻成黑痂,脸上却没惊恐,反倒像睡着了。
他继续走。
第二间屋后,六具尸体摆成弧线。
第三间屋前,七具并排而卧。
直到村中央那片空地,剩下的九具尸体赫然组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头朝斗柄,脚对斗勺,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特意码放好。
花玄缺站定。
林凤仪目光扫过尸阵,眉头微蹙。这不是乱杀,也不是泄愤,是示威,是挑衅,是告诉后来者:我来过,我看得到你。
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耳钉,体内剑气隐隐躁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花玄缺没看她,只盯着尸堆深处。
那里有个人影。
缓缓站起。
那人穿着华贵锦袍,腰系九孔玉带,手里摇着一把描金折扇。他嘴角挂着笑,从尸堆后踱步而出,靴底踩过一名丐帮弟子的手掌,连停都没停。阳光照在他脸上,左眼琥珀色,右眼幽蓝,像两汪不同颜色的井水。
“哎呀。”他开口,声音轻快,“两位贵客登门,我这迎得可慢了?”
花玄缺不动。
林凤仪手按剑柄。
那人走到尸阵前五丈处站定,折扇一合,轻轻敲了下手心:“三十个不成器的家伙,躺这儿当垫脚石,也算死得其所。”他抬眼看向花玄缺,“血衣剑圣,久仰。”
花玄缺目光如铁。
下一瞬,他横移半步,正好挡在林凤仪身前。
铁剑出鞘寸许,一道剑气贴地扫出,雪面被划开三尺长的口子,直逼那人脚前。
警告。
那人却不退,反而笑了:“脾气还是这么冲?”他手腕一抖,折扇骨“咔”地弹开,十二根银针自扇沿激射而出,直取林凤仪咽喉!
针未至,风先到。
林凤仪刚提力,丹田就是一滞——上一战余毒未清,经脉仍有些滞涩。她咬牙欲退,却已来不及。
花玄缺反手挥剑。
无鞘铁剑只出一半,剑气已横切而出。空气炸开一声闷响,十二根银针全数震飞,钉入身后断墙,尾端嗡嗡直颤。
余波未止,剑气继续前冲,直奔那人面门。
那人终于变色,猛地仰身。
剑气擦着他下巴掠过,“轰”地一声撞上身后石碑,将碑顶削去一角,碎石四溅。
他站稳,摸了摸下巴,指尖沾了点血。低头一看,锦袍下摆竟被剑气掀翻,露出内衬一角。
那里缝着一块补丁。
粗布做的,边缘磨损严重,针脚歪歪扭扭,上面用黑线绣着九个圆袋图案——正是丐帮九袋长老的身份标记。
他低头看了眼,不恼,反而笑出声来:“呵……藏不住了?”
花玄缺盯着那补丁,眼神更冷。
那人合上折扇,拍拍手,语气像在夸菜做得好:“血衣剑圣竟会护着剑阁丫头?”他顿了顿,笑容加深,“有意思。”
林凤仪眼神一凛。
寒玉剑“锵”地出鞘三寸。
剑气凝成霜雾,顺着地面蔓延,眨眼间爬过三丈距离,覆上那人鞋尖。他手中的描金折扇表面瞬间结出一层冰晶,扇骨“咯吱”作响,似要冻裂。
那人低头看了看,笑意不变,手指却微微收紧。
三人僵立原地。
风从废屋间穿过,吹起几片焦纸,打着旋儿落在尸堆上。一只乌鸦落在屋顶,歪头看着他们,忽然扑棱棱飞走。
花玄缺站在前头,背伤隐隐作痛,呼吸却稳。七个骷髅酒葫芦静止不动,像死了一样。
林凤仪握剑未松,指尖发白。她盯着那人,眼里没有惧意,只有警惕。这人太怪——立于己方弟子尸堆之上,不悲不怒,反以戏谑之态示人,分明不是寻常对手。
那人依旧笑着,一手握扇,一手垂在身侧。袖口里,三根手指正轻轻颤抖,但他脸上的笑容一丝未减,仿佛刚才那一击根本无关痛痒。
“接下来怎么玩?”他轻声道,眼睛盯着花玄缺,“继续?还是……聊点别的?”
花玄缺没答。
林凤仪寒玉剑又出半寸,霜气再涨,冰线顺着雪地爬向那人靴底。
那人脚尖微抬,避过冰痕,笑声轻飘飘响起:“啧,脾气都挺硬啊。”
他往后退了半步,仍是站在尸阵之前,未离未逃,未攻未守。
花玄缺站着不动,像尊铁像。
林凤仪也未再进。
风停了。
乌鸦不再叫。
三十具尸体静静躺在雪地里,摆成北斗之形,头朝北,脚向南,仿佛指向某个未知的方位。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冰霜侵蚀的扇子,轻轻叹了口气:“这扇子,可是宫里赏的。”
他抬起眼,笑容依旧,眼神却冷了下来。
花玄缺缓缓将铁剑推回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