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烟在荒村上空打旋。林凤仪的手指仍捏着那根刻“李”字的银针,寒玉剑嗡鸣不止,霜气顺着她靴底往四周爬,地面结出一圈圈冰纹,像裂开的命盘。
她盯着密林边缘韩小飞消失的方向,牙关紧咬。丹田处那股滞涩感还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经脉,可她不想等了。
“他跑了。”她低声说,声音冷得能冻住呼吸。
花玄缺没动,也没应声。七个骷髅酒葫芦静静挂在腰间,风吹过只发出一点点闷响。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宫里的款,李公公的人,背后牵着谁?是不是该追?
但更清楚的是,她现在不能动。
可林凤仪已经抬脚了。
一步踏出,雪地未陷。第二步,寒玉剑轻震,剑穗上的冰晶簌簌碎落。第三步,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催动剑气,霜雾自剑尖喷涌而出,如白龙扫林,试图锁定空气中残留的气息痕迹。
就在剑气掠过林间枯枝的瞬间,脚下积雪突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紫烟。
没人看见那是毒。
只有花玄缺瞳孔一缩。
他冲了过去。
晚了半步。
紫烟如活物般顺着她足底涌泉穴钻入经脉,刹那蔓延全身。林凤仪猛地一顿,胸口一窒,像是被人从内部狠狠砸了一拳。她张嘴,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溅在雪地上,发出“嗤”的轻响,腾起一股腥臭白烟。
寒玉剑“嗡”地一声哀鸣,剑身陡然震颤,紧接着“咔、咔、咔”三道脆响,裂开三道细缝,像是冰面承受不住重压。
她跪了下去。
膝盖砸进雪堆,双手撑地,指节发白。黑血顺着唇角往下滴,一滴、两滴,在雪上烧出小坑。她想站起来,可四肢像是被抽了筋,连握剑的力气都没了。
花玄缺一把将她抱起,转身就走。
脚步沉稳,一步一个深印,踩碎沿途薄冰。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加快步伐,穿过荒村断墙,直奔北疆木屋。
门是虚掩的,他一脚踹开,抱着人直接进了里屋。草榻上铺着兽皮,他小心把她放平,手指探向她腕脉。
一触之下,眉头猛皱。
脉象乱得离谱,时快时慢,像是两条不同的劲力在体内对冲。一股阴寒之气盘踞在任脉,带着腐腥味,不是普通毒素,更像是……某种剑气残留。
他脱下外袍扔到一边,盘膝坐上草榻,掌心贴住她背心大椎穴,缓缓输入内力。
真元如暖流涌入,沿着她经脉游走。起初还算顺畅,可刚推进到膻中穴附近,忽然撞上一股极阴极冷的阻力,像是一把看不见的血刃横在路中,硬生生截断了气路。
花玄缺眼神一凝。
这不是毒。
是剑气。
而且是邪门得很的那种——缠着死气,带着怨念,专门侵蚀剑修根基。他见过这种东西,十年前魔教覆灭前,有几个走火入魔的长老就是被这玩意反噬而亡。
他加大内力输出,硬推那股阴寒之气后退。林凤仪身体猛地一颤,又咳出一口黑血,这次血里带着点暗红丝线,像是被撕裂的经络碎片。
花玄缺额角渗出一层细汗,肩上的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停。
逼毒不能断。
一盏茶时间过去,屋外风雪更大,窗纸被吹得啪啪作响。屋内油灯摇曳,影子在墙上晃,像鬼手乱舞。
林凤仪终于安静下来,呼吸微弱,脸色惨白如纸。花玄缺收回手,指尖发凉。毒没清干净,那股血影剑气扎根太深,单靠外力根本拔不出来。
他下了草榻,走到墙角拿起那把无鞘铁剑,抽出布巾开始擦拭。
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布面摩擦剑身发出沙沙声。火光映在剑面上,照出他半张脸——眉心紧锁,眼神不再是以往的死水一片,而是透着一丝压不住的焦躁。
就在这时,草榻上传来细微声响。
林凤仪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师兄……”
花玄缺手一僵,布巾停在剑中央。
“……为何……要……背叛……”
她的声音极轻,像是梦呓,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耳朵。
花玄缺慢慢转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脸上没有表情,可眼角却滑下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流入发际。
他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低头继续擦剑,动作比刚才更用力了些,仿佛要把剑面磨穿。
屋里只剩两种声音:布擦剑的沙沙声,和她微弱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花玄缺放下铁剑,起身走向墙边挂钩。他一个个把七个骷髅酒葫芦挂回腰间,动作认真,像是在检查出征前的装备。接着弯腰摸靴筒,确认三枚透骨钉都在。
他站在门边,伸手握住门栓。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风雪立刻灌进来,吹得油灯差点熄灭。
他回头看了一眼草榻。
林凤仪仍昏睡着,唇色发青,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寒玉剑靠在床头,裂痕清晰可见,像是随时会碎成粉末。
花玄缺收回目光,低声道:“等我。”
他抬脚跨出门槛,反手拉上门。
风雪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屋内,油灯忽明忽暗,映着草榻上那张苍白的脸。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砸在兽皮上,无声无息。
门外,雪地上两行脚印延伸向密林深处,很快被新落的雪花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