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落下的声音还在耳畔，陈昭的手指已经扣紧了摄魂铃的铃舌。他没有睁眼，但全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白七伏在头顶通风管上，呼吸压得极低，连铁皮的震颤都几乎察觉不到。
十米外，积水边缘泛起一圈细微涟漪。
不是风，也不是老鼠碰翻的碎石。
是脚踩进水里的动静。
来了。
铃声炸响。
“叮——！”
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金属震颤撕开死寂，整个地下通道仿佛被这声音劈成两半。陈昭猛地睁眼，瞳孔里幽蓝一闪即逝。他右手暴起，狠狠一扯缚怨索，缠在铁柱上的暗红绳索瞬间绷直，整根管道嗡鸣震动，像是被无形巨手拨动的琴弦。
地面裂开。
黑纹如蛛网般从他脚下蔓延，砖缝、水泥、锈铁之下浮出阴气凝成的裂缝。百名阴兵自阴影中踏出，铠甲残破却整齐划一，脚步落地无声，却带起一阵阴风倒卷，吹得积水翻涌。
他们呈扇形展开，封锁通道两端与转角，刀锋齐指入口方向。
陈昭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机屏幕上。血迹未散，他掌心贴住命牌位置，低声喝：“召器台·阴兵临阵，时限三刻，听令！”
话音落下，阴兵齐齐单膝点地，头盔下空洞的眼眶望向他。一股煞气冲天而起，压得空气发沉。
通道深处传来一声冷笑。
“好手段。”
声音沙哑干枯，像是砂纸磨过骨头。一个佝偻身影从拐角缓步走出，披着褪色灰袍，左臂空荡荡垂在身侧，右腿断至膝盖，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可每走一步，地面便凝出一层薄霜，寒意顺着砖缝爬行。
逆盟长老。
他停在五米外，黑洞洞的眼窝盯着陈昭，嘴角咧开，露出焦黄牙齿：“你早就在等我？”
陈昭没答，只将摄魂铃往掌心一压，铃身咒文微亮。他知道对方在试探，在拖延，在感知场中虚实。但他不急。
他已经布好了局。
长老忽然抬手，袖口甩出一道灰影。那影子落地即散，化作三道人形，穿着同样灰袍，站位呈品字形逼近。真假难辨，气息如一。
阴兵阵列微动。
“分组。”陈昭低喝。
三十名阴兵立刻冲向三道幻影，刀光交错，斩入其中却不留痕迹。幻影只是晃了晃，反手挥出怨丝，缠住一名阴兵脖颈，猛然收紧，头颅当场拧断，化作黑烟消散。
五十人迅速前移，封死通道出口，刀锋对外。剩下二十人绕回陈昭身边，围成内圈，刀尖朝天。
长老本体仍站在原地，不动如山。但他脚下霜痕已蔓延至陈昭脚边，寒气渗入鞋底。
白七突然跃下通风管，落在陈昭前方，左手按刀柄，关中口音冷硬：“头儿，中间那个是假的。”
陈昭点头。
他早看出来了。三道幻影中，唯有居中的步伐略重，落地时有半瞬迟滞——那是肉身惯性，魂体不会有。
“主攻中间。”他下令。
二十名护主阴兵立刻转向，十人突前，十人斜插后路。刀光再起，这一次不再试探，而是全力斩落。
“轰！”
中间幻影爆开一团灰雾，雾中伸出一只完好的手臂，五指如钩，直掏陈昭面门！
是本体！
原来分裂是幌子，藏身于幻影之中才是真招。
陈昭反应极快，侧身翻滚，同时甩出缚怨索。绳索如活蛇腾空，缠住对方手腕猛力一拽。长老身形一歪，落地踉跄。
就在此刻，陈昭左手拍向铁管上的摄魂铃。
引动共鸣。
铃声再响，这一次不是单点震荡，而是持续高频的嗡鸣。整条通道都在共振，阴气被搅动如潮。三道幻影同时扭曲，发出凄厉嘶叫，接连崩解。
长老闷哼一声，眼窝黑气翻涌，显然神识受创。
“杀！”陈昭喝令。
百名阴兵齐动，刀锋如林压上。长老怒吼，断臂处喷出浓稠黑血，化作一道血盾挡下第一波攻击。他独腿猛蹬地面，整个人如炮弹般倒射而出，直扑陈昭咽喉。
白七横身拦截，刀刃出鞘半尺，却被一掌击中胸口，整个人倒飞撞墙，肩胛骨发出脆响，左臂脱臼垂下。
陈昭不退反进。
他右手抽出摄魂铃，迎着长老扑势砸去。铃身撞上对方额头，发出一声闷响。长老头一偏，嘴角溢出黑血，动作却未停，另一只手已掐住陈昭脖颈。
窒息感瞬间袭来。
命牌在胸口剧烈跳动，像是要挣脱而出。右耳银钉发烫，几乎灼伤皮肤。通灵之眼自动开启，视野中长老周身缠绕的怨丝清晰可见，密密麻麻如蛛网，连接着四面八方的阴气节点。
他在借势。
借这条通道的阴雾，借地下积年的怨气，借那些流浪汉死前的不甘，构筑临时法阵。
不能让他完成。
陈昭左手猛拍胸口，引渡符贴着命牌被强行催动。符纸无火自燃，幽蓝火焰顺着经脉窜入四肢。他右手抡起摄魂铃，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长老太阳穴。
“铛！”
铃声震耳欲聋。
长老头颅一偏，面皮裂开，黑血喷出。他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眼窝深处闪过一丝惊惧。
“你……竟能动用引渡之力？”
陈昭不答，喘着粗气站稳。他知道时间不多。阴兵召还时限将尽，最多再撑一刻钟。必须速战。
“拖住他。”他对阴兵下令。
三十人立刻围上，刀光交织成网。长老怒吼，双臂张开，体内怨气狂涌，形成一圈黑色冲击波，将数名阴兵掀飞。
陈昭趁机后退几步，靠在湿冷的墙上。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依旧漆黑，系统无响应。但他能感觉到命牌在跳，一下一下，和自己的心跳逐渐同步。
他闭眼，回忆最后一次使用召器台的情景。那时他还懵懂，只知道按下指令。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命令，是共鸣。
是命格与阴兵之间的契约。
他再次咬破舌尖，将血抹在手机背面，低声念出那段从未说出口的口令：“奉命执契，统御幽冥，阴兵听调，现阵——归位！”
地面黑纹再度裂开，比先前更宽更深。
阴兵阵列重整，气势更盛。
长老终于露出慌乱。他想逃，可出口已被彻底封死。他转身欲遁入暗处，却被缚怨索缠住脚踝，猛地一拽，跌入积水。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杀我？”他嘶吼，声音开始扭曲，“我死过八次，葬过九回，魂魄早就不全！你们杀不死我！”
“我不杀你。”陈昭一步步走近，手里捏着最后一道引渡符，“我送你走。”
他俯身，一把揪住长老衣领，将燃烧的符纸狠狠拍进对方咽喉。
“啊——！！！”
非人般的惨叫响彻通道。长老全身抽搐，皮肤由内开始碳化，裂出道道焦痕。幽蓝火焰顺着他喉咙烧入体内，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挣扎着抬起手，指甲抓向陈昭脸庞，却被一记肘击砸断三根手指。
火焰吞噬了他的眼窝，烧穿了他的胸膛。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昭，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轰然倒地。
焦黑躯体蜷缩如枯枝，冒着青烟，再无动静。
百名阴兵齐声低吼，声音穿透地底，震得管道嗡鸣。随即，他们身形渐淡，铠甲片片剥落，最终化作黑气消散于无形。
召器时限已到。
陈昭靠着墙滑坐在地，大口喘气。右耳银钉还在发烫，血顺着耳垂流到脖颈，冰凉黏腻。他抬手摸了摸，指尖沾血。
白七挣扎着靠过来，左臂吊在胸前，脸色苍白：“头儿……赢了。”
陈昭点头，没说话。
他盯着长老尸体看了一会儿，慢慢爬起身。腿有些软，但他撑住了。走到尸体旁，蹲下，伸手探入灰袍内袋。
没有密钥，没有信物，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场战斗的意义不止于此。
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接任务、被系统推着走的工具人。
他是猎手。
是他设下陷阱，引来敌人，亲手终结。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通道依旧昏暗，积水映着头顶一缕微光。空气中怨气散尽，只剩下焦糊味和铁锈的气息。
白七靠墙坐着，喘息粗重：“接下来……去哪儿？”
陈昭没答。
他低头看着长老焦黑的手掌，忽然注意到，那只完好的右手，指尖微微弯曲，像是死前握过什么东西。
他蹲下，掰开手指。
掌心贴着一块烧了一半的纸片，边缘焦黑，中间残留几个字迹：
“……命牌……归……逆……”
他盯着那几个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原来如此。
他们要的从来不只是他的命牌。
而是所有人的。
他把纸片收进卫衣口袋，转身走向通道入口。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