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压着地平线,灰白一层层漫上来,通道顶棚的裂缝漏下几缕微亮,照在积水里,碎成一片片冷铁色。空气里焦糊味还没散尽,混着铁锈和湿泥的气息,沉得压人胸口。陈昭靠墙坐着,背脊抵着冰冷水泥,腿发软,手还在抖。右耳银钉贴着皮肤,余热未消,血顺着耳垂流到脖颈,黏腻冰凉。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指尖沾着黑灰和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长老的。白七坐在几步外,左臂脱臼,吊在胸前,脸色发青,呼吸粗重,但眼睛还睁着,盯着通道出口方向,没合过。
没人说话。死寂里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一滴,又一滴。
陈昭动了动手指,慢慢撑起身子。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咬牙撑住墙面,站稳。腿还在抖,但他得动。不能再待这儿了。
他一步步走回长老尸体旁。焦黑躯体蜷缩在积水中,像一段烧透的木头,冒着淡淡青烟。衣服几乎全毁,只剩几片灰袍残片挂在身上。他蹲下,手套早没了,直接用手翻检。指尖触到一处内衬,布料没完全烧穿,夹层鼓起一点。
他撕开。
一块金属物件躺在里面。
古铜色,巴掌长,一头是钥匙齿,另一头雕着扭曲符纹,不是现代工艺。拿在手里,冰凉刺骨,像是从冻土里挖出来的。他翻过来,背面刻着半个字——“逆”。
他记起来了。上个月处理地铁怨灵时,系统弹出的地图边缘,就有这种标记。当时以为是废弃节点代号,现在看,是入口标识。
这把钥匙,能开门。
他攥紧钥匙,站起身,回头看向白七。“还能走吗?”
白七点头,没吭声,挣扎着撑地要起。陈昭过去扶他一把,手刚搭上肩膀,白七闷哼一声,左臂晃了晃,骨头错位的地方还在疼。
“忍着点。”陈昭低声说,撕下卫衣内衬布条,三两下给他绑紧手臂,固定住关节。动作粗,但快。没时间温柔。
白七靠着墙喘了口气,抬头:“去哪儿?”
“水泵站。”陈昭把钥匙塞进裤兜,顺手摸了下手机。屏幕黑着,没反应。召器台时限已过,系统沉默。他也不指望它了。
他知道那地方。三十年前城西施工塌方,死了七个人,工地封停,后来听说地下贯通战备隧道,再没人敢进。地图上标过一次,阴气读数异常高,但他当时任务紧急,没细查。
现在想来,那不是异常。是掩护。
他看了眼手表:五点零七分。天快亮了。阳气升腾,对阴差不利。他们得赶在日出前进去,否则白天进不去那种地方。
“走边道。”他低声道,“贴墙根,避开主路。”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通道往出口挪。脚步轻,踩在积水边缘,尽量不发出声音。通道口外是条断头巷,堆着建筑垃圾,铁皮围挡歪斜,缝隙足够人钻出去。
巷口有盏路灯,灯泡闪了两下,灭了。城市正在苏醒,监控摄像头陆续启动,红点一个个亮起来。他们伏在阴影里,等巡逻车经过。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远去。
陈昭抬手,示意出发。
他们贴着墙根走,穿过废弃工地,绕过拆迁楼群。天光越来越亮,街面开始有清洁工扫地,远处传来早班公交启动的声音。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排水渠、地下通道、围墙缺口穿行。白七伤重,走得慢,每一步都咬牙撑着。
中途歇了一次。陈昭靠在水泥管上,喘了几口气,掏出钥匙又看了一眼。符纹在微光下泛着暗青色,像是活的,在皮肤上留下冰痕。他忽然想起长老死前掌心那张纸片——“命牌归逆”。原来不是废话。是线索。
他们要的不是一块命牌。是全部。
他把钥匙收好,抬头看白七:“还能撑?”
“头儿往前走,我就跟。”白七咧了下嘴,算是笑。
他们继续前行。
六点十二分,抵达水泵站外围。铁网锈迹斑斑,门锁挂着,但链子被割开一半,像是被人强行扯断过。陈昭记得,这里十年前就荒废了,可这锁,是新近破坏的。
有人来过。
他蹲下,查看地面。泥土松动,有拖拽痕迹,延伸至铁门内侧。脚印模糊,但能看出是单人,体型偏瘦,步距短,走得急。
不是他们的人。
他抬手示意白七停下,自己猫腰钻过铁网缺口,贴墙潜入。白七紧随其后,右手按刀柄,没出鞘,但随时能拔。
站房主体是座低矮混凝土建筑,屋顶塌了一角,窗户全破,门虚掩着。陈昭没进去,绕到侧面,找到一处通风井口。盖子掀开一半,边缘有划痕,像是被利器撬过。
他蹲下,伸手探进井壁。砖缝潮湿,但有一处温度异常——冷得像冰窖。他摸了摸,掏出钥匙。
钥匙齿对上了。
他回头看了眼白七,低声道:“准备。”
白七点头,退后半步,靠墙戒备。
陈昭握住钥匙,缓缓插进井壁暗槽。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锁芯转动。井壁震动了一下,砖石错位,露出一道窄缝。阴风从缝里涌出,带着腐土和香灰味,扑在脸上,冷得刺骨。
缝越裂越大,最终形成一人高的入口。里面漆黑,深不见底,台阶向下延伸,每一级都铺着青砖,砖缝嵌着符灰。
祭坛入口。
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右手摸了摸右耳银钉,还在发烫。手机依旧黑屏,但命牌贴着胸口,温热未散。
他知道里面有东西在等他。
他也知道,这一下去,可能就再也上不来。
但他必须下去。
他回头看了眼白七:“跟紧。”
白七点头,左手扶着右臂伤处,右手握刀,站在他侧后方半步。
陈昭迈步,踏进入口。
第一级台阶落下时,身后铁门突然晃动,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回头。白七也没动。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焦味,像是刚才那场火,还没熄。
他继续往下走。
第二级,第三级……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回响。空气越来越冷,呼吸开始结霜。台阶没有尽头,一直向下,拐了两个弯,两侧墙壁出现浮雕——全是戴灰袍的人,跪拜一尊黑影。
他没停。
走到第十级时,钥匙突然发烫,从他指间滑落,悬在空中,自行旋转半圈,指向更深的黑暗。
前面有东西在召唤它。
他伸手接住,握紧。
再走十级,空气中多了种味道——香灰混着铁锈,还有淡淡的血腥。
他知道,快到了。
台阶终于到底。前方是个拱门,门框刻满符文,中央挂着一块铜牌,上面三个字:
“逆盟祭”。
门没关死,留着一条缝。黑雾从缝里渗出,像呼吸一样,一吞一吐。
陈昭站定,抬手摸了摸命牌。
白七在他身后半步,没说话,但呼吸变重了。
他知道,门后不是空的。
他抬起手,握住门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