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骁背靠着断裂的钢梁,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冰面上。右手指还僵硬地伸着,指尖朝上,指节发白,仿佛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左眼被血糊死,右眼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脏玻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一下,又一下,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声音。肺里像是塞满了沙子,吸不进气,也吐不出力。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可他不能闭眼。
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他咬了咬舌尖,嘴里又泛起一股铁锈味。痛感让他脑袋清醒了一瞬。就是这一瞬,他察觉到了不对劲——头顶那片黑雨,落得慢了。不是风停了,也不是雪变了,而是那股压在他身上的力量,松动了一下。
就像一根一直勒紧脖子的绳子,突然被人松了半寸。
他没动,也不敢动,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四周。冰层上的裂纹还在蔓延,幽蓝的光顺着符文爬行,可那光的节奏乱了。原本是连贯流动的,现在却像是卡住了一样,断断续续地闪。他再抬头看空中的人影——榜首还飘在那里,黑衣领口扣到喉结,脸藏在暗处,一动不动。可那只手,那只一直垂着的手,忽然抬起了半寸,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就在那一刹那,陈骁背后贴着的钢梁,渗出了一丝光。
很淡,几乎是看不见的那种蓝,像是夜里的萤火虫刚亮了一下。那光顺着冻土往他掌心爬,滑过他的手腕,钻进皮肤底下。他没感觉疼,也没觉得热,只觉得那地方突然有了点知觉,不再是麻木一片。紧接着,一道无形的东西掠过战场,没有声音,也没有形体,可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压力,偏了。
下一秒,一滴黑雨砸下来,直奔他右肩。可就在即将触身的瞬间,那雨滴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墙,斜斜地滑开三寸,在他身后炸出一团冰屑。碎渣溅到脸上,有点疼,但他没躲。他睁大右眼,盯着那片空地,心里猛地一跳。
有人在帮他。
不是队友,不是援军,也不是系统。那股力来得无声无息,没有预兆,也不带任何情绪,可它确实存在。而且,它挡下了本该落在他身上的第二波攻击。
陈骁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喘,不是痛,也不是怕,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榜首不是无敌的。他依赖某种东西维持这种压制,而刚才那道波动,干扰了那个东西。
他立刻开始动脑子。不是想怎么赢,而是想怎么活。他闭上右眼,再睁开,强迫自己集中。脑子里回放过去几轮交手:榜首每一次出手,黑雨都是从同一个方向压下来,空间扭曲的起点始终在正上方;他的动作几乎没有变化,像是在执行一套固定的程序。而且,每次攻击之间都有一个极短的间隙,大概不到两秒。之前他以为那是蓄力,现在看,更像是……重启。
他左手悄悄按在大腿伤口上,用力一压。剧痛让他神经一紧,手臂肌肉有了点反应。他试了试,左腿还能动一点,右腿完全废了,但至少上半身还没彻底瘫。他没急着动,也没想着站起来,他知道现在动一下都可能暴露意图。他只是静静地靠在钢梁上,眼睛盯着空中,呼吸放得极慢,耳朵听着风声、冰裂声、还有那黑雨滴落的节奏。
他发现,自那道波动过后,黑雨落下的频率变慢了半拍。榜首的身影依旧悬浮,可周身那层黑气流转得不太顺畅,像是信号不稳的电视画面,偶尔会闪一下。刚才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也不再是密不透风,而是出现了微小的波动,像是潮水退了一点,露出了底下藏着的礁石。
他明白了。
对方也被影响了。
那股神秘力量不只是帮他,还干扰了榜首的输出。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什么东西在暗中出手,但它确实在打破这个场子的平衡。
陈骁把右手慢慢收回来,五指蜷起,抵在胸口。他不再指着天空,而是把手贴在自己身上。他在确认一件事——他还活着。血还在流,心跳还在,痛感还在。只要这些还在,他就还能打。
他开始想反击的事。不是现在,不是马上,而是等下一个机会。他知道榜首不会一直停着,刚才那一击被打断,对方一定会再试一次。而下次攻击前,必然会有准备动作。他得记住那个节奏,找到那个空档。
他缓缓抬起下巴,血顺着额角流进耳朵,凉的。他没去擦,只是盯着空中那道黑影,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起自己当特种兵时教官说过的话:“战场上最狠的不是枪,是耐心。你打得准,不如你等得准。”
他现在就在等。
等一个能让他再冲一次的机会。
哪怕只能动一只手,他也得冲。
他左手摸到腰侧,那里原本挂着匕首,现在只剩个空鞘。他没去碰它,只是用手指抠了抠皮带边缘,确认装备还在。止血包还在右后腰,没丢。他试着动了动肩膀,骨头咯吱响了一声,疼得他牙根发酸,但他忍住了没哼出声。他知道,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来下一波攻击。
时间一点点过去。风还是冷的,雪还在下,可气氛不一样了。之前的死寂被打破了,空气中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谁在远处拨动了某根弦,让整个战场的节奏变了调。陈骁能感觉到,那股压制力虽然还在,但不像之前那样稳了。它开始晃,像灯泡接触不良那样,一闪,再一闪。
榜首终于动了。
那只抬起的手缓缓落下,重新垂在身侧。黑影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调整站位。陈骁立刻绷紧全身肌肉,眼睛死死盯着对方。他知道,下一击要来了。
可就在这时,那道蓝光又闪了一下。
比上次更明显,顺着钢梁底部爬出来,沿着冻土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直接冲着榜首的方向延伸出去。那光没碰到人,可在接近对方投影区域时,空中突然荡起一圈涟漪,像是石头扔进水里。黑雨猛地一顿,全停在半空。榜首的身体也跟着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动作。
陈骁抓住这瞬间。
他没冲,没喊,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但他把左手从大腿上挪开,慢慢移到背后,摸到了钢梁断裂的尖角。他用掌心抵住那截断口,借着身体重量,一点点把上半身往前移。不是为了进攻,是为了调整角度。他要把自己摆在一个能最快发力的位置上。他知道,这种干扰不会持续太久,对方很快就会恢复。可只要再来一次这样的空档,他就有机会。
他喘了口气,鼻孔里喷出的白雾混着血丝。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左手掌心那道刀伤还在流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冰面上积成一小片暗红。他没去管它。血是热的,说明他还活着。只要还活着,就有翻盘的可能。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锁定空中。
榜首已经稳住了身形,黑影重新凝聚,可动作明显迟缓了些。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似乎朝他这边扫了一眼。陈骁没躲,也没低头。他就那么坐着,靠着钢梁,浑身是血,一只眼睁着,一只眼封着,手里攥着断铁,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不肯倒下的野兽。
他知道对方在观察他。
他也正在观察对方。
他不信这个人真的无懈可击。他不信这场战斗已经注定结局。他更不信,自己拼到现在,只是为了在这里等死。
风刮过战场,卷起一层薄雪。冰层深处传来细微的裂响。那道蓝光消失了,可陈骁知道,它还会再来。刚才那两次波动不是巧合,是某种规律在起作用。他只需要再撑一次,再等一次,再抓住一次机会。
他把右手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动作很慢,生怕牵动伤处。血从指缝间流下来,滴在膝盖上,凝成一块暗痂。他没看它,只是把头抬得更高了些。
然后他低声说了两个字:
“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进入一种奇异的状态。不是放松,也不是紧绷,而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他不再去想伤有多重,不再去算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只要对方敢再动手,他就敢再扑上去。
哪怕只有一口气,他也得咬下一块肉。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歪斜却未倒塌的塔,根扎在冰里,头指向天。风吹不动他,雪埋不住他,痛撕不烂他。
他没赢。
他也没输。
他只是还没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