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通州驿馆四下寂静无声。此地守备森严,并未如别处那般遭逢羽化灾情。驿馆内一间客房中,道长与凝儿正低声交谈。戴凝儿将道长离去后,自己与玄铁甲熊交手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对道长说了一遍。戴凝儿又将从妖熊记忆中窥得的秘事告知道长 —— 钦天监监正南大人,与此事大有牵连。
道长闻言,指尖胡须一顿,沉声开口:“钦天监监正南大人?莫非…… 是西洋传教士南怀仁?”凝儿听见 “南怀仁” 三字,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凝儿乍听此名,立刻想到父亲戴梓正是遭南怀仁构陷,才被流放关外铁岭,以致终日郁郁寡欢、含恨难平。
道长忽然沉声道:“此事干系重大,我们眼下并无确凿证据,证明一切皆是南怀仁所为。唯有入京,方能查明真相。徒儿,你先安心休养伤势,明日咱们便启程进京,彻查羽化病一案。”
言罢,道长转身离去。凝儿恭行弟子礼,静静目送他离开。
驿馆墙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攀墙蹿过。那人一身夜行衣,裹得严严实实,背后还斜挎着一副弓箭。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白日里与凝儿并肩血战玄铁甲熊的 —— 陈秉忠。他悄无声息潜入驿馆,寻到了凝儿的住处。
他纵身掠至驿馆对面的高墙之上,蹲身隐于阴影之中,弯搭长弓,箭头遥遥对准凝儿的窗内。
嗖 ——利箭破空,直破窗棂,“笃” 地钉在凝儿房内的桌案之上。
凝儿正盘膝坐在榻上运气疗伤,被这破空之声惊扰,当即睁开双眼。她反手抓起青锋剑护在身前,缓步走到窗前。
她小心翼翼推开窗扇,凝神四下张望,轻声喝道:“是谁?”
然而夜色沉沉,四下一片死寂,半点回应也无。
凝儿回身望向桌案上的利箭,见箭杆上绑着一封书信。她上前几步,拔下箭矢,解开绳结,将信展开细看。
信上只一行字:
欲解羽化病之毒,今夜通州城隍庙,单独前来,切勿带人。
凝儿看过书信,略一沉吟,当即抓起七星剑,悄无声息推门而出,趁着夜色直奔通州城隍庙而去。
此时,另一间房内的索虎嗅到屋内一丝异样气息,便想开窗换气。他推开窗的刹那,恰好看见凝儿孤身悄然离开驿馆。索虎心中既好奇又担忧,当即提起双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凝儿抵达城隍庙前。
这座庙宇竟显得安静祥和,全然不像别处因羽化疫情蔓延,早已变得混乱破败、一片腐浊之气。凝儿掣出七星剑横护身前,轻手轻脚推开城隍庙大门,悄步走了进去。
夜色沉沉,城隍庙内一片幽暗,只有两簇烛火在神案上静静燃烧,昏黄光晕勉强照亮殿中一隅。
正中供奉着城隍神像,面目威严,衣袂斑驳,在烛影里显得有些森然。
香案上积着薄尘,香炉早已冷透,两侧木柱陈旧,供桌、蒲团静静摆着,四下寂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轻响。
夜风从破窗缝隙钻入,烛火微微摇曳,将人影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平添几分诡异静谧。
城隍神像前,立着一道纤瘦身影。
她一身素白长裙,满头银发如霜雪般垂落肩头,背对殿门,静静望着神像,似在出神,又似在无声凝望。
她听见凝儿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声线带着几分沧桑,宛如历经风霜的老者,轻轻开口:
“孩子,你来了。”
她面容约莫三十许,是一身清冷绝尘的女子模样。眉如远岱柳叶,眼似含露丹凤,眸光微动间,隐有淡淡金光流转,一眼便让人觉出非同凡人。最奇的是她一头长发 —— 并非岁月染就,而是天生莹白如雪,通体银华流转,头顶梳一柄清逸高峭的道髻,余下发丝松松垂至肩头,飘逸如仙,又自带一股孤高凛冽之气。
常年一袭素白长衣,广袖轻扬,面上覆一层半透白纱,遮住下半容颜,只露一双含威藏神的凤眼。白发、白衣、白纱,三白相映,似雪似月似云,既像避世清修的世外高人,又像身负血海深仇、暗中举旗的江湖魁首。
不见狰狞,不见狠厉,只凭一身绝尘风骨,便压得住天下豪杰,镇得住庙堂暗影。
凝儿只觉这位白衣女子来历不凡,定是位修为高深的隐士,当即敛衽一礼,恭敬问道:“前辈,是您传信叫我来的吗?”
那白衣女子轻轻点头。
凝儿眼前一亮,难掩喜色,急切道:“前辈,您说有解除羽化病的方法,可否现在告知于我?如今无论官府还是百姓,都在饱受羽化病之苦,您若能出手相救,天下百姓都会感念您的大恩!”
白衣女子轻轻抬手,声线虽沧桑却透着威严:“孩子,上前些。在谈及解药之前,先听我为你讲一段故事罢。”凝儿又上前几步,恭敬立在一旁,静静等候白衣女子娓娓道来。
白衣女子轻喘一口气,顿了顿,缓缓开口。“故事发生在六十年前的蜀地四川,那时崇祯帝驾崩已然两年有余。
那时我还年轻,一次意外,我失去了妹妹。为了救活她,我不慎染上了羽化病,后来被一位道士救下。那道士对我说,只要我能集齐古蜀时期的五柄凿子交给他,他便施展道术,让我妹妹死而复生。我信了,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集齐五凿,在那处古蜀遗迹的门口,亲手交给了他。
那道士接过五柄凿子,便领着我深入古蜀遗迹最深处。那里景致如梦似幻,中央赫然悬着一座巨大无比的巢形建筑,整体凝成一枚巨鸟蛋的模样,古朴、诡异,又带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庄重。他让我守在外面等候,只身进入那巢形建筑之中施行一场秘仪,只说两个时辰之后再让我入内,我便依言等候。
两个时辰一到,我走进了那座巢形建筑,可眼前的道长早已变了一副模样。他上半身仍为人形,双臂却变得修长诡异,双手化作锋利如刀的利爪,手中握着一柄古蜀形制的上古古剑;而下半身,竟彻底化作了狰狞的鸟身,看上去诡谲可怖,再也没有半分仙风道骨。
他狞笑着对我说,多谢我替他集齐五柄凿子,助他羽化登仙、长生不老。救我妹妹,不过是骗我的谎话,根本不可能成真。他还说,若我肯归顺于他,做他的护卫,便可同享长生;若是不从,便让我彻底消散在这世间。
我心知中计,救妹无望,更因他的骗局,害得蜀地羽化病肆虐、天下大乱,满腔悲愤之下,又怎肯屈从于他的驱使?当即与他拼死一战。那一场大战,我与他厮杀了不知多久,拼尽全身修为,才终于将他斩杀。在他尸身的胸口处,我发现那五柄凿子早已凝聚成一块神奇的紫色妖玉,散发着诡异的紫光,我心中明白,那便是羽化病的源泉。
那时我早已虚弱至极,没走出两步,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等我再醒来时,他尸身上的紫色妖玉早已不翼而飞。我清楚,妖玉绝不会凭空消失,定是被人趁虚盗走。就算这一次羽化病在蜀地暂时平息,用不了多久,这灾祸必定会再次复苏,继续为祸人间。
接下来的五年里,我踏遍山川,四处追寻那枚紫色妖玉的线索,可到头来却是音讯全无。我便想,天地万物相生相克,有妖病滋生,便一定有克制它的法门。于是我重返古蜀之地,在茫茫遗迹之中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寻到了能永久消灭羽化病的法子 —— 那便是羽族之主杜宇的精血。
为了寻得杜宇之血,我一耗便是四十多年,早已青春不再。
就算羽化病再现,我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彻底消灭这场灾难。于是我勘破天机,算出此病必将在奉天府重新爆发,更算出会有一位天命之人,能化解这场浩劫 —— 而那个人,就是你。”
凝儿听了这位白衣女子的话,心头猛地一震,骤然想起在山海关时,她的师傅曾与她说起的道门秘辛。
她当即敛衽躬身,恭敬道:“前辈,晚辈有一个问题想问您,求您解答我的困惑。”
凝儿望着白衣女子,声音带着一丝郑重:
“前辈,您故事里的那位道长,他的名字…… 是不是叫玄阳子?”
白衣女子眸色微变,语气里多了几分讶异:
“哦?你怎会知道?”
凝儿又惊又喜,连忙躬身道:
“原来您就是师傅口中的白芸前辈!您当年的经历,师傅他老人家早就和我说过了,所以我才猜出了那位道长的名号。”
白芸轻轻一叹,目光落向凝儿,满是释然与托付:
“原来如此,也罢。今日我便把杜宇之血交给你,你且带着它,去解救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吧。”
白芸前辈运转体内灵力,将杜宇之血从体内逼出,一滴泛着温润金光的精血,缓缓飘向凝儿的眉心。
她说:“杜宇之血有净化羽化妖力的能力,而且它还可以提升你的修为。你一定要好好利用它,消灭羽化之毒,还天下一个太平。”
那滴泛着温润金光的精血没入凝儿眉心,她瞬间只觉一股暖意涌遍全身,修为也在节节攀升。凝儿又惊又喜,向着白芸前辈深深一礼,郑重道:“晚辈定不负前辈期望,消灭羽化之毒,拯救天下苍生!”
白芸前辈微笑点头:“好了,孩子,你去吧。今日你我相见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至于杜宇之血的由来,你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便可。凝儿,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凝儿听后,深深躬身一礼:“晚辈谨记!前辈教诲,晚辈铭记在心,那便先告退了。”
言罢,转身离开了城隍庙。
凝儿离开城隍庙不久,黑暗角落里,一道苍老身影缓缓走出,对着白衣女子深深一礼,这个老人便是天地会会主陈近南。
“始祖,我天地会大军虽已撤退。可依属下之见,何不暂且按兵不动?任由羽化病蔓延,将清廷彻底捣毁。届时我等再以杜宇之血清理妖物,这天下,自然会重归汉人之手。您如今将杜宇之血交给那女娃…… 这般做法,值得吗?”
白衣女子看了陈近南一眼,说道:“此次羽化病,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若羽化病真的爆发,毁了清廷,那天下的百姓也会跟着一同遭殃。就算那时我们打败了清廷,夺得了天下,可天下百姓都已死绝,那这个天下对我们又有何意义?我要做的,不是为了清廷,而是为了天下苍生,你,明白吗?”
陈近南又是一揖:“弟子受教了。”
凝儿走出城隍庙,脑海里还在回响着与白芸前辈的对话。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朝自己而来,她立刻将七星剑横在身前,沉声喝道:“是谁?”
索虎从阴影里走出来,说道:“凝儿别怕,是我。我看你一个人从驿馆出来,独自去了城隍庙,放心不下便跟了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没事吧?”
“哦,索虎大哥,没什么事。只是一位道家老前辈叫我过来,传了我一些心法与修为,仅此而已。天色已经这么晚了,我们还是先回驿馆吧。”
“那好吧,咱们先回去。”
索虎心中虽仍有疑惑,却也不再多问,跟着凝儿一同朝驿馆走去。
凝儿回到驿馆,便寻到了道长,将杜宇之血的事情说了一遍,只是换了一套说辞 —— 她只道是一位修为高深的道家老前辈,发现杜宇之血拥有净化之力,便将其赐给了自己,命她前去解救天下百姓。道长虽将信将疑,却也明白那位赐给凝儿杜宇之血的老前辈的用意,便不再多问。
道长神色凝重,眼中却多了几分笃定与欣慰,望着凝儿沉声道:
“凝儿,你既然有了杜宇之血,明日咱们便去京城,查清羽化病的根源,彻底消灭它也就更顺利了。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三人一同行动。”
凝儿听得重重点头,心中既有忐忑,又多了几分底气。
杜宇之血在体内隐隐流转,她能清晰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润力量,正静静蛰伏着。
“弟子明白,今夜定会静心调息,明日绝不拖师傅与索虎大哥后腿。”
道长微微颔首,又叮嘱了几句行路事宜,便让她早些回房歇息。
索虎站在一旁,虽仍对城隍庙一事心存疑虑,可见凝儿神色坚定,也只是默默点头,并未多言。
夜色渐深,驿馆内外一片寂静。
谁也没有料到,此行京城,等待他们的并非只是零星的羽化病患,而是一场早已布下、席卷整个皇城的惊天阴谋。
而那枚看似救世的杜宇之血,也终将在不久之后,牵扯出一段连白芸与陈近南都未曾完全知晓的皇家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