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春阁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御案上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静静摊开着,墨字如刃。
李敏垂手侍立,目光落在皇帝闭目静坐的侧影上,又迅速收回。
不知过了多久,冷帝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东竭道之事盘根错节,牵涉甚广。齐陵甫一接手,便能迅速厘清,一举荡平贼穴,稳定大局……甚好。”
李敏喉结微动,立刻躬身:“陛下明鉴。齐尚书临危受命,调度有方不辞辛劳,此番确是大功一件。”
“嗯。”冷帝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齐陵为朝廷、为朕分忧,连团圆年节都耽搁在千里之外。这份忠勤,这般功劳,朝廷……不能没有表示。李敏,你去准备一下,待齐陵回京,朕要当朝叙功,厚加封赏。”
“是,老奴明白。”李敏应下,略作迟疑,“陛下,那这份奏报……该如何处置?”
“照常吧。”冷帝唇角竟微微弯了一下,“奏报既已呈递,自然该由中书省按规程处置。后续事宜,也该动起来了——刑部可遣得力人手,先行开赴东竭道,协理善后,清查余孽。待到齐陵返京,详细禀明情由,大理寺那边,也该……”
话说到一半,冷帝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微微蹙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要紧的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迟疑:
“李敏……朕记得,叶飞扬如今,是不是还兼着……大理寺少卿的职衔?”
李敏心头一凛,躬身答道:“回陛下,正是。前番西郊刺杀案结案后,陛下体恤叶大人查案辛劳,又虑及其刚直敢言,特旨命其暂兼大理寺少卿,协理刑名,以资历练。”
“哎呀……”冷帝放下手,重重靠回椅背,竟低低叹笑了一声,“当初多给他个差事,本想着能多拴住他些精力,少在朝堂上放些没轻没重的炮仗。没成想……这随手一步闲棋,今日倒成了绊住朕自己脚的石头了。”
“那陛下……”李敏试探着开口,“如今大理寺几位堂官反省已有段时日,是否……寻个由头,将叶大人这兼差……”
“不可。”冷帝断然摇头,“此刻若骤然解了他的兼职,未免太过刻意。叶飞扬此人,本就是个性烈如火的,见着火星子岂有不炸的道理?该他撞上的,避是避不开的。一切……依旧吧。”
“是,老奴明白了。”李敏不再多言。
“那么,”冷帝重新闭上眼,挥了挥手,“就将这份奏报,连同朕的意思,一并发交中书省。让他们……按规矩办。”
大理寺的公廨内,弥漫着年节后特有的、略显慵懒的寂静。叶飞扬踏入值时,只见大理寺卿张混已候在廊下。
“叶大人,您可来了。”张混拱手。
“张大人。”叶飞扬回礼,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不知急召下官前来,所为何事?可是寺中有紧要公务?”
“哎呀,若非正经公事,本官岂敢随意叨扰?”张混笑着,一边引着叶飞扬往值房内走,一边说道,“是中书省刚转来的文书,关于东竭道那边……嗯,齐尚书用兵神速,东吉县叛乱已平,大局初定。齐尚书不日便将凯旋回京。按例,这等大案,后续少不了要咱们大理寺接手。本官官寻思着,得提前和叶大人您商议商议,诸般章程,也好早做预备。”
“哦?”叶飞扬闻言,眼睛倏地一亮,多日来沉郁的心绪仿佛透进一丝光。东竭道民变一直是他心头重石,若能早日平定,百姓或许能少受些苦。他快走两步,语气也轻快了些:“齐尚书果然知兵!东吉县既平,东竭道其他地方的骚乱想必也难成气候了。张大人,文书何在?容我一观。”
“在这儿,在这儿。”张混从案头取过一份盖着中书省紫绫印的文书,递给叶飞扬,,“叶大人请过目。”
叶飞扬接过,迫不及待地展开。起初几行,确是捷报语气,言明叛军主力已被剿灭,东吉县光复。他心中稍定,继续往下看去。然而,目光扫过接下来那几行字时,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握着文书边缘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终于,他猛地将文书拍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抬起头时,眼眶已隐隐发红,声音因极力压抑的震惊与愤怒而嘶哑变调:
“张大人……这文书上说……‘荡平了东吉县’?这……这是什么意思?!”
张混被他激烈的反应惊得一怔,脸上笑容僵了僵,才斟酌着词句,小心回道:“叶大人息怒……这个,按齐尚书奏报所言,那东吉县自被叛贼占据,便是全城从逆,顽抗王师。齐尚书用兵,也是为杜绝死灰复燃,永靖地方,这才……不得已行此雷霆手段,将城中反贼,尽数剿灭……”
“反贼?全城从逆?”叶飞扬“霍”地站起身,“东吉县有数万百姓!男女老幼,皆在其中!难道个个都是该杀该剐的反贼?!‘荡平’……好一个‘荡平’!这究竟是铲除叛逆,还是杀人灭口,掩盖某些人盘剥虐民、激起民变的罪证!”
“叶大人!慎言,慎言啊!”张混脸色一变,急忙上前,“齐尚书此番是立了大功的!陛下那边都未有斥责之意,咱们大理寺只需按例接手后续即可,叶大人万万不可节外生枝,徒惹祸端……”
“张大人!”叶飞扬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避开张混想要拉住他的手,“您的好意,叶某心领。大理寺职在审理,叶某此刻所言所行,乃御史本分,与大理寺公务无涉。弹劾齐陵、追查东吉县真相之事,叶某……一力承担!”
“叶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啊!”张混是真急了,额角都见了汗,语气近乎苦口婆心,“那东吉县叛贼占城夺地在前,焚烧朝廷矿洞在后,桩桩件件,都是十恶不赦、罪证确凿的大罪!为一伙穷凶极恶、死有余辜的叛匪,去开罪刚刚立下大功、圣眷正隆的兵部尚书?这……这非智者所为啊!”
“东吉县有叛匪,更有被逼无奈、无路可走的百姓!”叶飞扬的声音陡然拔高,“东竭道矿税之害未除,贪官酷吏依旧横行,朝廷不想着罢黜弊政、安抚生民,反倒纵容兵将行此酷烈之举,屠城灭口!这是在平乱,还是在为那些蠹虫扫清障碍,助其继续敲骨吸髓?!张大人,叶某愚钝,或许算不得‘智者’,但至少还知道,这世间事,有所为,有所不为!”
说罢,他不再看张混瞬间惨白的脸色,猛地一拱手,转身便朝门外大步走去。
“叶大人!叶大人!您三思啊!”张混追出几步,焦急的挽留声在身后响起。
叶飞扬却恍若未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方向,正是御史台。
......
相府,书房。
“砰——哗啦!”
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骤然打破了书斋一贯的沉静。。
沐柳站在书案后,胸口微微起伏,向来沉静如水的面容上,此刻笼罩着一层罕见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怒意。
侍立一旁的沐盛垂着眼,并未立刻上前收拾,也未出声劝慰。他只是静默地等待了片刻,转身,无声地走到门外,对候着的侍女低声吩咐了一句:“换套新的茶具来,要那套素白定窑的,清净些。”
然后,他走回书房,轻轻掩上门。
良久,沐柳缓缓抬起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开口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自嘲:
“沐盛……你说,本相这次……是不是真的错了?”
“大人。”沐盛的声音平稳而恭谨,“大人总领中书,协理阴阳,凡有举措,必是权衡再三,思虑周详。小的愚见,大人并无错处。”
“思虑周详?”沐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思虑周详……就是明知山有虎,却还将驱虎的鞭子,亲手递到另一头更凶残的豺狼爪中?我早该想到的……一个连刺杀皇子都敢谋划的人,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大人,”沐盛微微欠身,“齐尚书此举,确属胆大妄为,行事酷烈,已非寻常法理兵略可以度量。此等极端之事,本就超出常情预料,实非大人运筹所能尽控。此非大人之失。”
“胆大妄为?不……”沐柳缓缓摇头,眼中寒意凝聚,“他不是胆大妄为,他是太懂得揣摩圣心,太善于体察上意了!东吉县最先竖起反旗,又一把火烧了黑石沟矿洞,等于是在天下人面前,狠狠扇了朝廷、扇了陛下推行矿税一记响亮的耳光。陛下心中,焉能不怒?焉能不想着杀鸡儆猴,震慑四方?齐陵……他看得太明白了!”
“大人,”沐盛适时地递上一盏新沏的清茶,“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当务之急,恐非追悔愤怒,而是……思量善后之策。大人年后,不是还要亲赴江南么?”
“嗯……”沐柳接过茶盏,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冷静。
“也只能如此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即刻修书,令人快马送往西林县令处。命他将这些时日收容的东竭道流民,择其明白晓事、熟知内情者,连同他们手中可能有的证物、口供,一并妥善安置,尽快护送入京。此事务必机密稳妥。”
她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待齐陵回朝,论功行赏之际,我需寻个机会,与他当面一谈。有些底线,纵是心照不宣,也需划下。”
说到此处,沐柳的声音几不可闻地低了下去:
“除此之外……我得去见见叶飞扬。得赶在他那爆竹性子被这‘荡平’二字彻底点燃、烧光了所有理智之前,跟他……好好谈一谈。”
“省得他盛怒之下,没了查察东竭道背后真相的那份沉静心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