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稚鱼循声望去,只见父亲江正宏和二哥江城一前一后快步走来。
江正宏一身深色中式盘扣常服,步履生风,脸上却端着大家长的沉稳。紧随其后的江城神色急切,桃花眼里翻涌着兴奋、后怕与审视,乱得像团揉皱的绸子。
夜风卷来两人身上残留的雪茄混着茶香的气息,不算刺鼻,却让江稚鱼下意识绷紧了后背。
空气中刚松下去的紧绷感,又一次卷土重来,甚至比先前更沉。
三道目光如同探照灯,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震惊、赞叹、忌惮,还有一种让她浑身发毛的、打量稀世珍宝般的凝重。
江稚鱼默默叠好文件塞回牛皮袋,动作放得极轻,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空气。
【总算搞定了,可以交差了。
大半夜又是绑架又是谈判,时薪够不够买杯奶茶都难说。
老爸大哥二哥,戏演完了就放我这个小龙套回去睡觉行不行?】
江正宏脚步几不可察一顿,很快恢复如常。
他走到石桌旁,没看文件,只深深看了眼女儿。
这个失而复归的丫头,藏着的秘密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惊人。
她不只是江家血脉,更是能撬动整个家族命运的支点。
他压下惊涛骇浪,声音沉而稳:“都结束了。”
不是问句,是定论。
江廷颔首,把手机收回口袋:“裴烬答应合作,收益我们七成。”
“七成?”江城倒抽一口冷气,再看江稚鱼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需要照顾的柔弱妹妹,而是看一尊行走的神谕。
就凭几句心里吐槽,从裴烬那匹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嘴里撕出七成利润?
离谱得像天方夜谭。
江正宏并不意外,缓缓落座,指尖轻叩石桌,目光锐利如鹰。
“从今天起,小鱼安全等级提到最高。”他一字一句,威严不容置疑,“她所有对外联络,手机、网络、信件,全部筛选。身边所有人,重新做背景审查。”
江稚鱼刚要起身的动作僵在原地。
最高安全等级?联络筛选?
她脑子里“嗡”一声炸开。
一股寒意从尾椎窜上天灵盖,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搞什么?把我当犯人关?
刚从破公寓捞出来,转头就进更大的金笼子?】
【我还要上学啊!大学还没毕业!
我不要二十四小时被保镖围观上厕所!
不要跟同学聊八卦都被监听!
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她猛地抬头,一向平静的杏眼里,第一次烧起明晃晃的怒火与抗拒。
【信不信我明天直接摆烂绝食!
饿死事小,自由事大!
别逼我!逼急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大家一拍两散!】
这道内心咆哮如惊雷,在三人脑中同时炸响。
三张脸瞬间僵住。
江正宏看着女儿那张写满“你们敢动我试试”的倔强小脸,心口一堵。
他这才惊觉,自己从头到尾都在按“江家战略核心”盘算,完全忘了——她先是他的女儿,是个刚回家、缺安全感、只想过正常日子的小姑娘。
过度保护,只会逼得她反弹。
“咳……”江正宏清了清嗓子,大家长威严瞬间收起,换上几分生硬的慈爱,“小鱼,你误会了。爸爸是想给你……最好的生活环境。”
江稚鱼眼底警惕丝毫不减。
【最好?再好的监狱也是监狱。】
江正宏太阳穴突突直跳,急忙改口:“你不是想回学校吗?明天就派车送你回去,继续上学。”他尽量放软语气,“不过安全起见,带两名便衣保镖,伪装成学校职员,绝不打扰你正常生活。”
江城立刻会意,快步上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装订精致的册子,殷勤递到她面前,笑得一脸灿烂:
“对对对,妹妹快看!二哥专门找顶级教育顾问,给你规划了超丰富的校园生活!”
江稚鱼狐疑接过,高级铜版纸的质感沉甸甸。
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表格晃得她眼晕。
《江稚鱼小姐·南城大学学期规划(精英版)》
周一上午:金融学、管理学原理
下午:马术俱乐部
晚上:古典音乐鉴赏沙龙
周二上午:艺术史、社会心理学
下午:高尔夫基础训练
晚上:德语角
周三……
整张表从周一排到周日,早八点到晚九点,每一分钟都塞得满满当当。
必修课之外,全是马术、高尔夫、花艺、茶道、名媛礼仪……
江稚鱼的指尖一点点凉透。
【救命!
这哪是上学,分明是坐牢!
还是顶配豪华版坐牢!
我只想在教室角落安安静静当蘑菇,谁要去马术高尔夫音乐鉴赏社!
这是把我往标准花瓶名媛养,然后打包卖个好价钱是吧?】
她心里的吐槽带着绝望悲凉,三个男人当场陷入尴尬沉默。
江城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他精心准备的惊喜,在妹妹眼里居然是上刑。
气氛快要凝固时,一直沉默的江廷伸手,不由分说从江稚鱼手里抽走那份夸张课表,丢回给窘迫的江城。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只印了几行字的普通A4纸,放在她面前。
上面只有几门必修课的时间与教室,剩下大片空白。
“不想参加的,可以不去。”
江廷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奇异地安抚人心。
他看着她明显松快的表情,继续道:“你的生活,你自己安排。只有一个要求。”
江稚鱼抬眼。
【来了来了,肯定没这么简单。】
江廷目光沉静如水,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不安。
“一个月后的校庆汇演,你必须出席。”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江家所有人都会到场。这是你回归后,第一次正式公开亮相。”
不是商量,是通知。
江稚鱼望着大哥深邃的眼,知道这事没有还价余地。
公开亮相,意味着真千金身份坐实,也意味着她正式卷进豪门漩涡。
不过只是出席而已,应该……没什么大不了吧?
当个背景板鼓鼓掌,混过去就完事。
【行吧,就当看场免费文艺演出。
但愿别让我上台表演胸口碎大石就行。】
江廷听见这句心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很满意妹妹这种“识时务”的妥协。
他几乎已经能预见,校庆汇演那天,聚光灯亮起时,他这位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妹妹,会以怎样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方式,站在舞台最显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