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月鸣跳下城墙的瞬间。

　　娜月愣了一下。

　　就这么一个愣神的功夫

　　眼前的天空猛地变了颜色。

　　不是日出的橙红，是血红。

　　浓稠的、往下坠的血红。

　　娜月站在城墙上，低头往下看。

　　是尸体。

　　成堆成堆的人的尸体，横七竖八摊在地上，没有一个是完整的。无头的，断臂的，内脏都洒在地上。血从每一具尸体里往外涌，把整片地面泡成了红色的泥泞。

　　多托雷就站在尸堆正中间。

　　他仰着头在笑。

　　笑声太大，震得娜月耳膜发疼。

　　城墙下，离月正冲过去了，双眼充满血丝，连平时那点老成劲儿都没了，就是往前冲，暴雷剑举起来直奔多托雷的脑袋。

　　旁边的林缺心

　　娜月盯着他的左手看了一秒。

　　他左手捏着一颗红的发黑的肉团，是他自己的。

　　胸口破开了一个洞，血往外涌，他却右手握着黑煞剑，跟离月正肩并肩往前冲，脚步没有半点踉跄。

　　娜月想喊，嗓子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出不来。

　　再往下看

　　地上躺着的人里，她看见了熟悉的碎布料。

　　一截手臂。

　　暴雷剑摔在旁边，只剩剑柄。

　　娜月的脑子嗡地一声。

　　她不敢往下想，使劲往那个方向冲，可脚踩上去的地方不是城墙砖石，是软的，是人。

　　“假的！”

　　娜月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撕出来。

　　“都是假的！我不信！你们都在骗我！”

　　她的手在颤，低头一看，手掌上全是血，一层一层往下淌，怎么甩都甩不干净。

　　就在这时。

　　一个沧桑的男声从她背后响起。

　　“对不起。”

　　娜月猛地转头。

　　一个她没见过的男人站在那里，浑身是血，发也散了，手里提着一颗头颅。

　　多托雷的。

　　眼睛瞪得死大，脸上那点笑还没散。

　　男人把头颅往地上一丢，剧烈地咳了两声，声音哑得难听。

　　“是我来晚了。”他直直看着娜月。“是我这个做城主的不称职。”

　　话音刚落，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

　　他倒下去了。

　　眼睛还睁着。

　　没有再动。

　　娜月僵在原地。

　　“娜月？娜月！”

　　一道女声在耳边炸开。

　　娜月猛地回神。

　　百冉站在她旁边，仰着小脸使劲叫她，脸上全是着急。

　　城墙后面是城市，灯火还亮着，街道上有活人在跑，没有尸体，没有血。

　　城墙上站满了城卫军。

　　娜月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净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往脑子深处压了压。

　　“没事。”她拍了拍百冉的手。“刚刚走神了。”

　　至于那些血，那些尸，那个男人

　　她不知道那算什么。

　　幻觉？还是别的什么？

　　算了，先顾眼前的事。

　　她转过头，往城墙下看。

　　离月鸣落地的姿势不好看，膝盖差点没跪下去，靠飞沙剑在地上撑了一把才稳住。

　　多托雷转过来看他，没有急着动。

　　“就你？”

　　“废话少说。”离月鸣剑指着多托雷。

　　多托雷身体膨胀之后，移动速度反倒慢了一点，但力量大得离谱，上一秒还在那，下一秒拳头就到脸上了。

　　离月正从左侧冲上来，暴雷剑劈出一道雷光，逼着多托雷侧身。

　　林缺心从右侧绕过来，黑煞剑一剑捅向多托雷的腰。

　　多托雷一手拦住暴雷剑的雷光，一手抓住林缺心的剑刃，硬生生捏住了，手心往里一收，把林缺心整个人带着前冲

　　砰！

　　一个膝盖撞上去，林缺心喷出一口血，飞了出去。

　　离月正接着往上贴，雷霆从剑尖蔓延出去扯住多托雷的手臂，给他拖住了三秒。

　　“小兔崽子快点！”

　　离月鸣已经在动了。

　　飞沙剑催动，脚下的沙往上卷，离月鸣借着沙流从侧面冲上去，破碎的暴雷剑往多托雷小腿上抽了一下，雷电炸开，多托雷脚步一顿。

　　也就一顿。

　　他扭过头来，抬手就要把离月鸣扇飞。

　　离月正松开手，倒飞了出去，砸在城墙根，一时爬不起来。

　　旁边顿时空了。

　　多托雷没了牵制，整个人冲着离月鸣压过来，速度比之前快了半截。

　　“月鸣哥小心！”

　　城墙上娜月的声音扯破喉咙喊下来。

　　离月鸣头往左一歪。

　　拳风从耳朵旁边过去，差一指宽就贴着太阳穴了。

　　脚下的沙子动了，把他的重心一带，整个人往斜后方滑出去五六步，拉开了距离。

　　多托雷停在原地，看着离月鸣，表情里头有点意外。

　　“你躲得挺快。”

　　“那是。”离月鸣喘了口气，两只手把飞沙剑往前一指。“我这人向来命硬。”

　　沙子在他脚底流动，脚步开始走位，左绕右绕，始终不正面硬接，多托雷出一拳他就往斜方向闪，偶尔飞沙剑贴着对方皮肤划过去，划得多托雷皮肤上一道一道的，单条伤口浅，但扎堆了就渗血。

　　多托雷的再生速度开始变慢了。

　　药效在消耗。

　　但多托雷也察觉到了，他不再追着离月鸣绕，而是突然停住，双脚一踩，地面砸出一个坑，冲击波从脚底往外炸开，把离月鸣连人带沙掀翻在地。

　　离月鸣一个翻滚爬起来，嘴里咬了一口沙子，吐了出去。

　　“操。”

　　多托雷已经冲到他面前了。

　　这回没有人能来拦。

　　离月正趴在墙根挣扎，林缺心还没起身。

　　拳头到了面前，风声割着脸

　　脚下的沙猛地往后一涌，把离月鸣整个人拖了两步，拳头打在空气里。

　　多托雷俯身往前扑，两只手张开要抓。

　　离月鸣没后退，往侧面横移，手里的破暴雷剑照着多托雷的手背砸下去，雷电全砸进去了，多托雷手背的皮烧开了一大块，他哼了一声，抬脚一踹，把离月鸣踹出去十来步。

　　离月鸣撞在地上，从地上爬起来，胳膊麻了半截。

　　“操他🐎的。”他低声骂了一句。

　　眼角余光扫到城墙上，陈天浩正在动。

　　城墙上。

　　陈天浩把黑隐弓架在炮弩的弩槽上，两只手把弓弦和弩的联动机扣在一起，拇指压着卡口。

　　他试了两下，弩机的扳机和弓弦联动上了。

　　“这样，威力和射程够了，心器的隐形效果也能附上去。”

　　百冉凑过来，把小手放在弩箭的箭矢上。

　　手心贴上去，箭矢表面开始变色，绿的，然后往外渗液体，一滴一滴往地上落，落在地面上的石砖上，石砖冒烟，腐蚀出一个小坑。

　　百冉盯着那根箭矢，轻声说了句。

　　“夫君，就让他尝尝他自己造的孽吧。”

　　她说的是毒。

　　这毒是多托雷当年往她身体里整的。

　　陈天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你这是说什么。”他没看百冉，眼睛还盯着下面的战场。“这是他欠你的，不是你的孽。”

　　他语气很平，像是随口说的。

　　“我的小可爱，别这么说你自己。”

　　百冉愣了一下，脸涨红了，低着头没说话。

　　可嘴角往上勾了一点，压都压不住。

　　下面，离月鸣在挨打。

　　不是真的挨打，是在硬扛，他绕着多托雷跑位，飞沙剑每隔几秒就在对方身上留一道，把多托雷惹得团团转。

　　多托雷的耐心快磨完了。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身体往下一压，准备蓄力冲刺

　　这个姿势，两只眼睛就往下看了。

　　离月鸣注意到了这个间隙。

　　飞沙剑一催。

　　沙流不往别的地方去，顺着地面低低地蜿蜒过去，就在多托雷脚边聚成一股细流，然后猛地往上一弹。

　　细沙打进多托雷双眼。

　　多托雷惨叫一声，双手捂眼，冲刺的动作乱了。

　　“现在！”

　　离月鸣朝城墙上喊了一声，往旁边滚开，把正面让干净。

　　咔！

　　炮弩弦崩断的声音从城墙上传下来。

　　没有箭矢飞出来的声音。

　　没有任何风声。

　　什么都没有。

　　多托雷还在揉眼睛，挣扎着想睁开。

　　然后他的身体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胸口上没有箭。

　　但血从里面往外渗，把皮肤从内部撑起来一块，慢慢塌陷，又撑起来，不规律地跳动。

　　心脏的位置。

　　多托雷抬起头。

　　脸上那点笑凝固了。

　　“你们……”

　　他的声音头一次出现了破音。

　　身体往旁边歪，扶着地才没倒下去，胸口的血越渗越快，顺着肋骨往腹部流。

　　他没死。

　　但城墙上的人看得出来他快支撑不住了。

　　离月鸣站在他十步外，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怎么样。”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点喘。“废物多托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