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蒙着一层灰亮,王楚生揣着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往镇上赶。
布庄刚下门板,掌柜在柜台后头打哈欠,见他进来,眼皮抬了抬:“老哥,做新衣?”
王楚生立在柜台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掌柜打量他几眼:“给老人备寿衣?”
“不是。”王楚生喉咙发紧,“要三套,女式的,料子要最好。”
“要什么色?”
王楚生脑子里乱。沈岁禾说鲜亮,他一个常年种地的,分不清。
“鲜亮的,”他磕巴道,“要体面,像样。”
掌柜从柜下抱出三匹布。一匹正红缎子,红得扎眼;一匹玫红,看着艳丽;还有一匹石榴红棉布,色调沉些。
“这三匹都扎实,正红喜庆,玫红亮眼,石榴红耐穿。三套下来,体面。”
王楚生盯着那匹正红,心里发慌。可“体面”二字钉在脑子里,他指着那红:“就这个,三套全用这个。”
掌柜一愣:“三套都正红?太冲了些。”
“就要这个。”
付完钱,他抱着三匹红得刺眼的缎子,又买了香烛纸钱,一路往回赶。怀里像揣了块冰,一路凉到心里。
回到村里,他直奔王寡妇家。王寡妇针线最好。
“王大姐,帮我赶三套衣裳,今晚就要。”
王寡妇摸着缎子,看他脸色发白,低声问:“楚生,你这是……”
“别问,”他打断,“工钱多给,只求齐整、针脚密、样子新。”
王寡妇不再多言:“天黑来取。”
日落时分,王楚生拿到衣裳。
三套红衣摊在炕上,油灯下红得发亮。料子滑,针脚细,样式时新,领口压了细黑边。
可那红,太烈,太吓人。
他抱着衣裳摸黑进小树林,天全黑了,连月光都没有。
老杨树下,他把衣裳摊开,摆上香烛供品,手抖着摸出火柴。
第一根,没着。
第二根,断了。
第三根“滋啦”亮起,火苗在他手里乱颤。
“我给你送衣裳来了……最好的料子……你穿得体面些……”
他把火凑到衣角。
“轰”一下,火焰腾起。
红衣在火里卷缩,可那红色却在火光中更艳,像活过来一样。
纸钱烧得飞起,纸灰旋成小旋风,绕着老树打转。
王楚生对着火堆磕头,一遍遍念叨对不住,却说不完整句。
火慢慢弱下去,三套红衣烧得极慢,像在吞着什么。
最后只剩暗红余烬,在夜里一明一暗。
他再磕一头,抓起篮子就往回跑。
跑到林边,他忍不住回头——
余烬旁,竟像立着一道红影。
他浑身一寒,不敢再看,狂奔进村。
子时。
小树林里,那道红影真的站在那里。
红衣如血,正是刚烧化的料子,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她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指尖轻轻一碰,那红色竟自己流动起来,顺着肌肤蔓延,越染越艳。
红衣红得像刚淌出的血。
黑发在风里飘,颈间勒痕被衣领半掩。
那双空洞的眼窝里,红光重新燃起,比从前更冷、更凶。
她望向王家村,一身怨毒。
每走一步,脚下草木便瞬间枯黑。
第二夜,王家院内。
王拔旦伤口结了痂,能下地走动了。家里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这晚,他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又进了小树林,月光惨白,树下站着个红衣女人。
他走近,女人猛地回头——
红如滴血。
王拔旦惊醒,一身冷汗。
刚想翻身,后颈一凉,像有人贴着他吹气。
他转头,枕边空无一人,却多了一点淡红。
指尖一碰,那红瞬间炸开,转眼染透半只枕头。
“啊——!”
他滚下炕,连爬带冲出屋,嘶声喊救命。
王楚生和李秀英冲出来,见儿子瘫在院里发抖。
“红……红了……枕头红了……”
王楚生冲进屋,一见那染红的枕头,脸色瞬间惨白。
那颜色,正是他烧的正红缎子。
院门猛地被撞开。
张北辰与沈岁禾快步进来。
“你烧的什么衣?”沈岁禾声音冷得刺骨。
“正红……最好的缎子……”王楚生腿一软跪下。
“红衣聚煞,正红最凶。”沈岁禾一字一顿,“你这是给她添怨气。”
话音刚落,院内阴风骤起,甜腥气扑面而来。
院门口,立着一道红衣身影,步步走近,脚下结出暗红如血的冰。
王拔旦当场吓晕。
王楚生夫妇缩在地上抖成一团。
张北辰抽出桃木剑护在前头,沈岁禾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那红衣女鬼。
“你为何给我烧正红?”女鬼声音不高,却冰透骨髓。
“我不懂……我只想让你体面……”王楚生磕头不止。
“体面?”女鬼笑出声,比哭更瘆人,“我在林里赤身吊了三十年,你现在跟我说体面?”
沈岁禾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如冰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恨的是王老三。”
女鬼周身红焰一炽。
沈岁禾的目光却越过她,仿佛看穿了三十年的时光与因果:“可你仔细看看,你恨的那个人,真的还在吗?”
她缓缓抬手,指向瘫软在地、面目全非、只剩下恐惧与悔恨的王楚生:“你看他。三十年前那个欺你、害你、夺你性命的恶徒,他的魂,早就在这三十年里,被你日日夜夜的恨、被他自己的恐惧和罪孽,一点点磨蚀殆尽了。”
“现在跪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被‘父亲’、‘丈夫’的身份勉强撑着的人形空壳。你的仇,早就报了。你等的公道,天已经给了——他这三十年,没有一刻活得像个‘人’,未来余生,也将永远活在地狱里。”
女鬼怔住了,空洞的眼窝“看”向王楚生。那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此刻蜷缩如虫,涕泪横流,眼中早已没了三十年前那股凶戾蛮横的“生气”,只剩下行尸走肉般的绝望。
“你等的,真的是这具空壳的性命吗?”沈岁禾的声音放轻,却字字诛心,“还是说,你更想见一等三十年、带着你们的孩子、至今不肯离去的那个人?”
门外,飘进两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身影。
一个年轻男子,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婴孩。
女鬼猛地转身,浑身剧烈颤抖:“文正?”
“秀兰。”男子声音轻而涩,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是……”
“我们的孩子。我带着他,找了你三十年。”
男子轻声说,当年他想救她,却被人打昏,醒来一切已晚。他咽不下那口气,没多久也病死了。可魂魄不肯散,就在这附近游荡。三年前,他感应到一股极微弱的、与她血脉相连的气息——是他们未出世便随她一同死去的孩子,竟也因执念未散,化作婴灵,在阴阳夹缝中飘零。
他找到孩子,父子俩便一起守在这村子外,等她。可她怨气太重,红衣成煞,他根本靠近不得。
“秀兰,把这身红衣脱了,”男子声音发颤,却异常温柔,“我带你和孩子一起走。我们一家人,该团圆了。”
女鬼望着他,又望着他怀里那团小小的、安睡的光影,缓缓抬手,抓住红衣领口。
猛地一扯。
“嘶啦——”
红衣裂开,透出淡淡白光。
她再扯,红衣片片碎裂,化为飞灰。
灰尽之后,露出一身素净的水绿布衣,普通、温和,像最寻常的村妇。
“这样……行吗?”
“好看。”男子眼眶通红。
怀里那团小小的光影动了动,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清澈得不染丝毫杂质的眼睛。婴孩看了她一眼,咧开没牙的嘴,轻轻笑了笑。
女鬼猛地捂住嘴,身子不住颤抖。
鬼不会哭,可她那模样,比任何痛哭都更让人心酸。
“走吧。”
男子伸出手。
女鬼——秀兰,慢慢抬起手,轻轻握住。
一家三口,周身浮起一层柔和的、暖白的光,缓缓向门外飘去。
走到门口,秀兰停下,回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王楚生。
“你爹的债,我不追了。”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水绿衣裳,声音很轻:“这个颜色,我喜欢。”
“好好过日子吧。”
话音落,三道身影渐渐淡去,像融进夜色里的月光,消失不见。
院内一片死寂。
沈岁禾走到那堆红衣灰烬旁,蹲下身,指尖在灰里轻轻一拨,拾起一枚烧得发黑、几乎辨不出原样的银戒指。
她轻轻擦去表面的灰,露出底下一点黯淡的银光,然后收进怀中。
“走了。”她对张北辰说。
“那王家……”
“他们的事,了了。”
张北辰回头望去。
王楚生仍跪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门口。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嘴巴微微张着,像一尊瞬间被风干了的泥塑。
李秀英去扶他,手碰到他肩膀的瞬间,他整个人毫无征兆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晕,也没喊疼,就那样睁着眼,看着漆黑的、没有星星的天。
王拔旦不知何时醒了,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
这个家,看着还在,里头却已经空了。
张北辰忽然明白,秀兰最后那句“好好过日子”,比任何诅咒和惩罚,都更重,也更伤人。
沈岁禾已经走出院子。
张北辰最后看了一眼王家,转身跟了上去。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夜的恩怨,了了。
可有些债,还清了,人也就空了。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