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像过了一百年。
沈寒舟站在那个大洞下面,抬头看着那具躺着的尸体。那些血咒虫在他身上爬来爬去,有的钻进他的耳朵,有的爬出他的鼻孔,有的在他干裂的嘴唇上进进出出。
他的胸口,还在起伏。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很慢,很轻。
像在等着什么。
玄老鬼站在沈寒舟身后三丈远的地方,不说话,也不动。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白色的雕像。那张没有脸的脸上,那张嘴微微弯着,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在等。
等着看沈寒舟怎么死。
沈寒舟没有理他。
他只是盯着那具尸体,盯着那双闭着的眼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那些虫子开始躁动。
它们从那具尸体身上爬下来,顺着洞壁往下流,流到地上,流到沈寒舟脚边。但它们没有攻击,只是围着他,形成一个圈。
像在保护什么。
又像在等待什么。
沈寒舟抬头看洞顶。
看不见天,看不见月亮。
但他能感觉到。
子时,快到了。
那些虫子突然安静下来。
全部安静下来。
一动不动。
整个洞穴,静得像坟墓。
然后,那具尸体的眼睛,睁开了。
血红。
像两团燃烧的火。
但只亮了一瞬间。
下一秒,那红色开始退去。
从瞳孔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后退。露出下面原本的颜色——灰色。人的眼睛该有的灰色。
那些虫子开始疯狂地扭动。
它们从那具尸体身上爬下来,拼命往下爬,像逃命一样。有的爬得太急,从洞壁上掉下来,摔在地上,摔成黑水。
但它们不在乎。
它们只想逃。
逃得远远的。
那双眼睛,彻底变成了灰色。
人的颜色。
他看着沈寒舟。
看着这个站在洞下的年轻人。
看着他那一头白发,那一只发红的眼睛,那两只血肉模糊的手。
他张开嘴。
那些还趴在他嘴唇上的最后几条虫子,掉下来。
他用那种沙哑的、像砂纸磨石头一样的声音,说:
“孩子……过来……”
沈寒舟走过去。
踩着那些还在扭动的虫子,一步一步,走到洞下面。
抬头,看着那张脸。
近了。
能看清那些皱纹,那些老人斑,那些被虫子啃过的疤痕。他的脸上全是洞——细小的、圆形的洞,那是虫子爬进爬出留下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是活的。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光。
他看着沈寒舟,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笑了。
那笑容,和沈寒舟师父的笑容一模一样。
“辰州符门……还有人……”
“好……好……”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流泪。
就是忍不住。
老人看着他流泪,又笑了。
“别……哭……”
“我……都……死……了……一……百……三……十……年……了……”
“早……该……哭……不……动……了……”
沈寒舟擦掉眼泪,问:
“您……您怎么知道我是辰州符门的?”
老人指了指他腰间的渡魂铃。
那个已经碎了半边铃身的渡魂铃。
“那……是……我……炼……的……”
“第……一……个……渡……魂……铃……”
沈寒舟低头看着那个铃。
碎了,旧了,锈了。
但他一直带着。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泪。
“好……孩……子……”
“带……着……它……走……了……这……么……远……”
沈寒舟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寒舟说:
“杀母蛊。”
“我身上有六道血咒。”
“不杀母蛊,我会死。”
老人看着他,看着他那条已经全黑的右臂,看着他那只发红的右眼。
点了点头。
“六……道……”
“够……狠……”
沈寒舟问:
“怎么杀?”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杀……我……”
沈寒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老人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
“母……蛊……就……是……我……”
“我……养……了……这……些……虫……子……一……百……三……十……年……”
“它……们……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我……的……魂……和……它……们……连……在……一……起……”
“杀……了……我……”
“它……们……全……会……死……”
沈寒舟摇头。
“不行。”
“您是辰州符门的老祖宗。”
“我不能杀您。”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苦。
“老……祖……宗……”
“我……早……就……不……是……人……了……”
他抬起手——那只手,已经没有皮肉,只剩骨头,骨头上爬满了细小的虫子。
“你……看……”
“这……还……像……人……吗……”
沈寒舟看着那只手,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
“我……被……困……在……这……里……一……百……三……十……年……”
“每……天……子……时……醒……一……炷……香……”
“其……他……时……候……就……像……死……了……一……样……”
“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被……虫……子……吃……掉……”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沈寒舟的眼泪,又流下来。
老人看着他,笑了。
“别……哭……”
“我……等……这……一……天……等……了……一……百……三……十……年……”
“等……一……个……能……杀……我……的……人……”
他伸出手——那只只剩骨头的手,轻轻摸了摸沈寒舟的脸。
“没……想……到……是……个……这……么……年……轻……的……孩……子……”
沈寒舟握住那只手。
凉的。
硬邦邦的。
但他握得很紧。
“还有别的办法吗?”
老人摇头。
“没……有……”
“只……有……杀……我……”
“你……动……手……之……前……记……住……一……件……事……”
沈寒舟问:
“什么事?”
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一炷香的时间,快到了。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说:
“杀了我之后,立刻剖开我的胸口。”
“心脏的位置,有一颗珠子。”
“那是这些虫子的虫核。”
“捏碎它。”
“不然,我死了,虫子也不会全死。”
沈寒舟点头。
“记住了。”
老人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和师父一模一样。
“好……孩……子……”
“动……手……吧……”
沈寒舟握紧枯骨杖。
举起。
对准老人的眉心。
那里,有一道黑色的阴纹。
比之前见过的所有阴纹都深,都黑。
那是养了一百三十年的印记。
老人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东西。
解脱。
他笑着,嘴型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谢……谢……你……”
沈寒舟闭上眼睛。
枯骨杖刺下去。
“噗——”
黑色的血,喷涌而出。
老人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趴在他身上的虫子,疯狂地扭动,然后一条一条掉下来,摔在地上,摔成黑水。
整个洞穴,都在颤抖。
那些洞里的尸体,全都睁开眼睛。
血红。
它们看着沈寒舟。
看着这个杀了老祖宗的人。
它们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沈寒舟没有理它们。
他睁开眼睛,看着老人。
老人的眼睛,还睁着。
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灰色。
是透明的。
像玻璃。
他看着沈寒舟,笑了。
那笑容,定在脸上。
永远定在那里。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
但他没有停。
他举起枯骨杖,对准老人的胸口。
用力刺下去。
剖开。
一只手伸进去。
摸到一颗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
是一颗珠子。
鸡蛋大小,通体漆黑,上面爬满了细小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动,像活的一样。
那些虫子,全在看着这颗珠子。
它们在等。
等它碎掉。
沈寒舟握紧那颗珠子。
用力一捏。
“咔嚓——”
珠子碎了。
碎成无数黑色的粉末。
那些粉末飘散在空中,飘向那些虫子。
那些虫子,一碰到粉末,就立刻僵住。
然后,它们开始融化。
从尾巴开始,慢慢化成一滩黑水。
一条,两条,十条,百条,千条。
整个洞穴,全是融化虫子的声音。
“滋滋滋滋滋滋——”
像无数条蛇在爬。
沈寒舟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身上的那些虫子,也开始融化。
他能感觉到它们在皮肤下面扭动,然后化成水,从那些裂口里流出来。
黑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滴在地上,和那些虫子的水混在一起。
他的右臂,慢慢变回原来的颜色。
他的右眼,那红色,也开始退去。
观阴疤,不再烫了。
他活了。
虫子全死了。
但老祖宗,也死了。
沈寒舟跪下来。
跪在那个洞下面。
跪在老祖宗面前。
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替辰州符门磕的。
第二个,替师父磕的。
第三个,替自己磕的。
磕完之后,他站起来。
转过身。
那些洞里的尸体,还在看着他。
但它们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全闭上了。
像睡着了。
沈寒舟从那成千上万的尸体下面走过。
走过那些还在融化的虫子。
走过那条黑色的虫河。
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玄老鬼还站在那里。
站在洞口。
看着他。
那张没有脸的脸上,那张嘴,不再笑了。
他开口了:
“你杀了他。”
沈寒舟没有说话。
玄老鬼继续说:
“你知道他是谁吗?”
“你知道他当年有多厉害吗?”
“辰州符门的第一人。”
“湘西最厉害的赶尸匠。”
“连七十二阴穴里的尸煞都怕他。”
“现在,被你杀了。”
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你和你师父,真是一个德行。”
“为了救人,什么都敢杀。”
沈寒舟看着他,问:
“你师父呢?”
玄老鬼愣了一下。
沈寒舟继续说:
“你杀你师父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玄老鬼的笑容,僵住了。
沈寒舟看着他,说:
“我杀我师祖,是因为他求我。”
“你杀你师父,是因为他想拦你。”
“不一样。”
玄老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响。
“好一张嘴。”
“可惜,没用。”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让出洞口。
“走吧。”
“第四阴穴在等你。”
“你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也在等你。”
沈寒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枯骨杖,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洞口外,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大洞里,老祖宗还躺在那里。
胸口,不再起伏了。
沈寒舟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进更深的黑暗。
走进——
第四阴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