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比姚望想象中更难走。
说是路,其实根本没有路。石大牛把他送到山脚下一处隐蔽的岩缝前,指着那些被藤蔓和乱石覆盖的斜坡说:“从这里往上,能绕过地龙常盘踞的那片崖壁。我爹他们当年……也是走这条道。”
他说“我爹”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但眼睛却盯着那些石头看了很久。
姚望没催他。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照得那些青灰色的岩石泛着白。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不是森林里那种腐叶和泥土的混合,而是更干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沉睡的味道。
石大牛终于收回目光,从腰间解下一根绳子,塞到姚望手里。
“拿着。有些地方陡,用得着。”
姚望接过绳子,缠在肩上。
“三天。”石大牛说,声音很轻,“三天后的这个时候,我在这儿等你。如果你没出来……”
他没说完。
姚望点点头。
两人相对站着,沉默了几秒。
石大牛突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一点释然。
“恩人。”他说,“活着回来。”
姚望看着他,也笑了一下。
“等着。”
然后他转身,钻进那条岩缝,开始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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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缝很窄,两边都是长满青苔的湿滑石壁,只能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前蹭。头顶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一条细细的白线。姚望的手按在石壁上,能感觉到那些青苔下面有深深的刻痕——不是天然的,是刀斧凿出来的。
二十年前,那三十多个人,也是从这里往上爬的。
他们当时在想什么?
是紧张,是害怕,还是像他现在一样——什么都不敢想,只盯着脚下,盯着头顶那一点点光,一步一步往上挪?
岩缝终于到头了。
姚望从一道仅容一人钻出的石隙里探出身子,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斜坡上。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再往上是更陡的乱石坡,一直延伸到山腰那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脚下那片山谷已经变得很小,那些歪斜的木屋像几粒掉在绿布上的芝麻。他看不见石大牛,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还站在岩缝前,盯着他消失的方向。
姚望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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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不到一刻钟,他发现了第一具骸骨。
那具骸骨半埋在乱石堆里,只露出一截肋骨和半颗头骨。肋骨断了三根,头骨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从眉心一直裂到后脑。衣服早就烂光了,只剩几片黑色的布条挂在骨头上,风一吹就抖。
姚望蹲下来,盯着那具骸骨看了很久。
不是骷髅的那种灰白,是真正的、死了很多年的骨头,发黄发黑,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裂痕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不是火烧,是某种腐蚀性的东西啃过。
毒雾。
石大牛说过的,地龙喷的毒雾,沾上就烂。
姚望站起身,继续往上走。
走了十几步,又发现一具。
这一具更惨,几乎是碎成几截散在乱石里,肋骨和脊椎断成好几节,腿骨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旁边有一把锈成废铁的长刀,刀身上还残留着半个巴掌大的碎片——那是当年某个小伙子拼尽全力砍向地龙的东西。
姚望把那把刀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他开始留意周围的乱石堆。
果然,越往上走,骸骨越多。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只剩几根骨头散在草丛里。有些骸骨旁边还留着武器——断枪、破弓、锈得看不出形状的铁器。有些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发白的碎片。
二十年前那三十多个人,大部分都死在这里。
不是死在山顶,不是死在龙嘴底下,而是死在上山的路上。地龙甚至没有亲自下来,只是喷了一口毒雾,就把他们全撂倒了。
姚望停下来,抬头看那片灰蒙蒙的雾气。
它就在前面不远,像一堵墙,把整个山腰以上都罩在里面。雾是静止的,不流动,不扩散,就那么静静地悬在那儿,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毒雾。
他能感觉到那股绿色的力量在手背上微微跳动,像在提醒他什么。他低头看左手——暗绿色的纹身还在,但颜色已经很淡了,淡得像随时会消失。
如果再用那股力量去解毒,它会不会彻底消失?
如果消失了,他还能不能感知那些藤蔓?能不能“看见”那些危险?
姚望握了握拳头,没调动那股力量。
他还有别的办法。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护身符。
暗红色的表面,纹路里隐隐有光流动。那股温热透过掌心传到手臂,让他想起石大牛最后那句话——“活着回来”。
他把护身符攥紧,继续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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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那片毒雾,周围的植被就越稀少。那些低矮的灌木和杂草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乱石坡,寸草不生,连苔藓都没有。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和那朵花腹中的味道有点像,但更淡,更干燥,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腐烂。
姚望停下脚步。
他已经站在毒雾的边缘了。
那雾就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灰白色的,不流动,像凝固了一样。透过雾气,隐约能看见后面更高的山势,还有那些陡峭的崖壁和裂缝。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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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入雾中,世界就变了。
能见度不到三丈,周围全是灰蒙蒙的一片。脚下的乱石变得模糊不清,每一步都要用脚尖试探虚实。那股腥甜味浓了几十倍,呛得他几乎窒息。他本能地想屏住呼吸,但没用——那味道像能透过皮肤往里渗,每走一步,都感觉那些毒雾在往他身体里钻。
左手手背烫了一下。
那股绿色的感知力量自动涌了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覆盖在他全身的皮肤上。那些往里渗的毒雾遇到那层薄膜,突然停住了——不是被挡住,而是被……吸收?
姚望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层淡淡的薄膜在缓慢地搏动,每搏动一次,那些沾在皮肤上的毒雾就淡一分。它们被吸进薄膜里,顺着那些看不见的纹路,流向手背上的纹身——
纹身亮了一下。
只是极短暂的一瞬,但姚望看见了。
它在吸收毒雾。
那股绿色的力量,正在把毒雾当成养料。
姚望愣了两秒,然后突然想笑。
他担心了半天的毒雾,原来对纹身来说是食物。
但他没笑出来。
因为他想起了那根手指骨——苍白色的、死寂的、让世界发抖的东西。如果绿色能吸收毒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