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暮色渡口
黄昏时分,陈渡站在老街西头的废弃渡口。
十年了。
不,对他来说,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自从他用生死印将自己炼成轮回的基石,他便不再属于任何一刻。他既是此刻,也是彼刻;既在此处,也在无处。
但每个黄昏,他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
渡口还是那个样子。青石台阶半埋在路基下,锈蚀的铁桩上还挂着他当年挂过的灯笼——当然,灯笼早已换了无数个。现在挂着的是一盏新的白纸灯笼,墨写的“渡”字在暮色中微微晃动。
河水从另一个世界流回来。
这是他当年接引亡魂的地方。中元节的子时,成百上千的光点从河心飘来,在这里凝聚成形,然后渡河而去。
现在河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随着看不见的水流缓缓漂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试探的犹豫。
陈渡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三尺处停下。
“陈叔。”
声音已经不再是少年的清脆,而是青年的沉稳。十九岁的赵小军,比三年前又高了一截,肩膀宽了,下巴上有了淡淡的胡茬。但眼睛还是那样亮,像当年蹲在渡阴堂门口等他回来时一样。
陈渡转过身。
赵小军站在暮色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陈渡很熟悉的东西——那是决心。
“你怎么来了?”
赵小军走近几步,和他并肩站在渡口边。
“周叔让我来告诉你,城南那个案子结了。”他说,“三个孩子都送回家了,两个找到了父母,一个送去了福利院。往生会剩下的人,该判的判了,该关的关了。”
陈渡点点头。
“秦墨的弟弟呢?”
赵小军摇头。
“没找到。周叔说他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所有监控都查不到。他怀疑……他怀疑有人帮他。”
陈渡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河面,看着暮色一寸一寸沉入水中。
守墓人一脉的传承,从五代传到如今,不会这么容易断绝。秦墨的弟弟跑了,但还会回来。下一个十年,或者二十年,或者一百年。
那时候,他可能已经不在了。
“陈叔。”赵小军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我想问你一件事。”
陈渡转头看他。
赵小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紧紧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指节有些发白。
“你是不是……快要走了?”
陈渡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这么问?”
赵小军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陈渡看不懂的东西。
“我感觉得到。”他说,“你越来越淡了。”
陈渡没有说话。
赵小军继续说:“三年前你从阴司回来,我就觉得你变了。你还是你,可你又不像你。有时候我看着你,会觉得你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顿了顿。
“现在更明显了。你站在我面前,可我感觉你随时会消失。”
陈渡看着他。
这个十九岁的青年,三年前还是个蹲在渡阴堂门口等他回来的少年。他有通阴体质,能感知到寻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他说得对。
陈渡确实在变淡。
不是身体,是存在本身。他把自己炼成了轮回的基石,从此无处不在,也无处可在。每一个顺利往生的魂魄中有他,每一个新生儿的啼哭中有他。但同时,他自己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这是代价。
“还有多久?”赵小军问,声音有些沙哑。
陈渡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明天。”
赵小军低下头。
他的肩膀在轻轻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渡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师父第一次带他来这个渡口,指着空荡荡的河面说,小渡,你看,那边是另一个世界。想起自己第一次接引亡魂时的紧张,想起那些年复一年的中元节,想起那些形形色色的魂魄——马德福、周涛、阿玉、陈宣和。
想起自己这几十年的路。
“赵小军。”他开口。
赵小军抬起头。
陈渡看着他。
“你愿不愿意跟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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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渡阴堂夜话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两人回到渡阴堂。
店里还是老样子。柜台,老藤椅,墙上挂着的青铜灯,门楣上那盏白纸灯笼。一切如故,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住了。
赵小军把帆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几本泛黄的册子,一沓沓手写的笔记,几枚刻着眼睛的铜钱,还有一叠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
“这些是我这些年攒的。”他说,“你教我的东西,我都记下来了。”
陈渡拿起一本册子,翻开。
上面是赵小军的笔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记的是他教过的那些东西——如何感应魂魄,如何画符,如何接引亡魂,如何化解怨气。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还有批注,还有画的小图。
陈渡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册子,看着赵小军。
“你知道这条路意味着什么吗?”
赵小军点头。
“知道。”他说,“一辈子一个人走。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普通人该有的日子。”
陈渡没有说话。
赵小军继续说:“周叔跟我说过。他说渡阴人这一行,渡的不是魂,是人心。渡人先渡己。”
他顿了顿。
“我想试试。”
陈渡看着他。
十九岁的青年,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他很熟悉,那是三十年前他自己眼里也有过的光。
“为什么?”
赵小军想了想。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一个人。”他说,“因为老街需要有人守着。因为那些迷路的魂魄,总得有人送他们最后一程。”
他抬起头,直视陈渡的眼睛。
“也因为,我想做。”
陈渡沉默了很久。
店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青铜灯的青白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陈渡站起身。
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盏灯。
青铜的,小巧,灯芯是特制的,浸过桐油和桃树汁。和他手里那盏一模一样。
他将灯放在柜台上,推到赵小军面前。
“这是你师祖传下来的。”他说,“一共两盏。一盏是我的,一盏是留给传人的。”
赵小军怔怔地看着那盏灯。
“传人?”
陈渡点头。
“渡阴人一脉,代代相传。师父传给我,我传给你。”
他顿了顿。
“你愿意接吗?”
赵小军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灯柄。
青铜冰凉,触手生温。灯柄上刻着两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渡己。
他抬起头,看着陈渡。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陈叔……我能叫你师父吗?”
陈渡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笑。
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像水面上即将消散的涟漪。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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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老街的夜晚
那一夜,陈渡说了很多话。
他讲自己年轻时的事,讲师父怎么教他,讲第一次接引亡魂时的紧张,讲那些年遇到的各种各样的魂魄。
他讲马德福,那个被困了三十年的怨回魂,一碗阳春面就化解了所有怨气。
他讲周涛,那个困在魂隙里三年的年轻人,临走时让带的那句话——“我不怪她”。
他讲阿玉,那个等了一千年的女子,最后只说了一句“阿玉来过了”。
他讲陈宣和,那个背着罪孽走了一千年的亡魂,最后说的那三个字——“对不起”。
他讲赵元佑,那个沉睡千年的王者,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是“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他讲判官,那个用一千年陪着一个等错人的女子,最后送她过桥,看着她喝下孟婆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他说,“有的恨,有的爱,有的等,有的悔。渡阴人要做的,不是帮他们实现执念,是帮他们放下。”
赵小军静静地听着。
“那你自己呢?”他问,“你有什么放不下的?”
陈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笑。
“有。”他说,“放不下这条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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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新的一天
天快亮的时候,陈渡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店门。
晨风涌进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檐下那盏白纸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墨写的“渡”字忽明忽暗。
他站在门口,看着老街渐渐苏醒。
卖早点的刘婶已经在巷口支起蒸笼,白茫茫的蒸汽袅袅升起。送牛奶的小伙子蹬着三轮车从街东头过来,车后座的奶箱叮当作响。几个晨练的老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手里转着核桃,说着家长里短。
一切如常。
就像他刚来那天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小军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师父。”他轻声唤道。
陈渡没有回头。
“嗯?”
赵小军看着远处,看着晨光一寸一寸漫过老街的屋檐。
“我会守好的。”
陈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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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渡人渡己
三个月后,陈渡离开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一个清晨,提着那盏青铜灯,走进了老街西头的雾里。
就像当年的师父一样。
赵小军站在渡阴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
他没有追,也没有喊。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雾,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店里。
柜台后那把老藤椅在等着他。他坐下去,椅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拿起笔,翻开那本深蓝封皮的记录册,在新的一页起笔:
“丙子年六月初九,师父远行,不知所踪。临行嘱:渡人先渡己。弟子谨记。”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合上册子。
窗外,阳光正好。
檐下那盏白纸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墨写的“渡”字,一字渡阴,一字渡阳。
一字渡人,一字渡己。
——
六、百年之后
一百年后。
老街还在。
它已经成了著名的“民俗文化保护区”。青石板路被精心修缮过,两边的老房子都挂上了保护牌。游客们来来往往,听导游讲述那些古老的传说。
“这里就是著名的渡阴堂。”导游举着小旗子,对一群游客说,“传说百年前,这里住着一位渡阴人,专门在夜晚接引亡魂……”
游客们纷纷举起手机拍照。
人群里,有一个年轻人。
他大约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眉眼清秀。他没有拍照,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檐下那盏白纸灯笼。
灯笼是新的,但墨写的“渡”字还是那个写法。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
店里还是老样子。柜台,老藤椅,墙上挂着的青铜灯——当然是仿制品。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布长衫,微微笑着。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旁边,眉眼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年轻人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很淡很淡的笑,淡得像水面上即将消散的涟漪。
他转身,走出店门。
檐下那盏白纸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渡”字。
然后他迈步,走进老街的人流里。
身后,渡阴堂的门虚掩着。
墙上那张泛黄的老照片里,那个年轻人的嘴角,似乎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