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的时候,龙泉巷飘起了炊烟。
一缕一缕,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被晚风吹散,融进那片橘红色的天空里。烧的是柴火,烟里有松木的味道,有稻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饭菜的香。
陈三更坐在槐树下,望着那些炊烟。
阿弃蹲在他旁边,手里捧着半个窝头,啃一口,嚼半天。这小子最近饭量见长,一个人能吃两人的份,可就是不长肉,还是瘦得跟根麻杆似的。
“三更哥,”他忽然问,“你说,烟为啥往上飘?”
陈三更想了想。
“因为热。”
“那热为啥往上?”
“因为轻。”
阿弃啃了口窝头,嚼了嚼。
“那轻的为啥往上?”
陈三更看了他一眼。
“你问念归去。”
阿弃嘿嘿一笑,不再问了。
院门被推开,陈念归提着个菜篮子走进来。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两块豆腐,还有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用草绳穿着鳃,还在轻轻摆尾。
“阿弃,来帮我杀鱼。”她喊。
阿弃扔下手里的窝头,屁颠屁颠跑过去。
陈三更继续坐在树下,望着那些炊烟。
灶房里响起切菜的声音,当当当,很有节奏。然后是油下锅的滋啦声,鱼下锅的煎炸声,还有阿弃被油烟呛到的咳嗽声。
沈青萍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茶。
她走到树下,把茶递给陈三更。
“想什么呢?”
陈三更接过茶,喝了一口。
“没想什么。”他说,“就是看着。”
沈青萍在他旁边坐下。
她老了,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还是暖暖的。
“你爹年轻的时候,也爱这么坐着看。”她说,“一看就是半天,也不知道看什么。”
陈三更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炊烟,看着那些被风吹散的烟雾,看着烟雾后面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娘,”他忽然问,“你后不后悔?”
沈青萍转头看他。
“后悔什么?”
“后悔回来。”陈三更说,“外面那么大,你见过那么多,最后却困在这个小院子里,天天做饭洗衣,不闷吗?”
沈青萍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闷。”她说,“我在外面二十年,见的够多了。现在就想闷着。”
她顿了顿。
“闷着好。闷着,才能看见炊烟。”
陈三更看着她。
暮色里,她的脸很柔和,像这院子里的一切一样,平平淡淡,却让人安心。
灶房里传来陈念归的喊声:“娘!鱼煎好了!可以炒菜了!”
沈青萍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
“来了。”
她走进灶房,接过锅铲,开始炒菜。
当当当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了些。
陈北斗从屋里出来,走到树下,在陈三更旁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些炊烟。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望着。
炊烟越来越淡,越来越散,最后融进那片深蓝色的夜幕里。
灶房里,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从门窗里透出来,映在院子里,映在槐树上,映在那两个坐着的身影上。
陈念归走出来,站在门口喊:
“爹,哥,吃饭了!”
陈北斗站起身,拍拍衣摆,往屋里走。
陈三更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暮色里轻轻摇晃。
远处,还有几缕炊烟在飘。
很淡,很轻,像谁在画里轻轻描了一笔。
他转身,走进屋。
屋里,灯光明亮,饭菜热气腾腾。
阿弃已经坐在桌边,眼巴巴盯着那盘鱼。陈念归在盛饭,沈青萍在摆筷子。陈北斗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等着开饭。
陈三更在阿弃旁边坐下。
“吃吧。”沈青萍说。
阿弃第一个伸出筷子,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
陈念归笑他:“饿死鬼投胎?”
阿弃嚼着鱼,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真好吃……”
陈三更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饭很香,菜很香,鱼很香。
什么都香。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槐树的叶子还在摇,摇得很轻,很慢,像在哄谁睡觉。
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这一夜,和无数个夜晚一样。
平平淡淡。
却让人想一直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