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11）

　　春天来了。不知不觉，我家搬到矿山已经一年了。在这一年里我不仅长高了，而且好像一下子懂了很多事，让我自豪的是我和二姑家的表哥一样，也有了没过门的媳妇。二姑家的表哥定亲花了二百块钱的彩礼，而我却没花一分钱，只要有面包时要分给英子一块就可以了，没有面包时给一个或半个大饼子也行。

　　去年在屋后种菜让爸尝到了甜头。他见离我家不远的地方还有很多空地，每天下班以后，带着我用锹挖，用镐刨，又开出一块地，种上苞米、豆角，栽上地瓜。屋后仍然栽土豆、种白菜。

　　见我家去年收获颇丰，邻居们也效仿我家，纷纷拿起锹镐，开荒地种。有的人家因争夺荒地起了争执，居委会把二区周围的荒地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想种地的人家每家分一块，可是英子家没要。这让爸妈觉得不可思议。

　　有一次奶奶去二姑家，回来后对爸说：“咱老家的西山坡有一块地现在没人种，咱们在那儿种点儿萝卜。”

　　爸同意了。去老家种地那天，爸借了一辆手推车，把我去年冬天拾的农家肥装了一车。我们三个人竟然推着一车肥料走了二十多里地。那时奶奶已经六十多岁，我才八岁。

　　肥料运到地方，累得我浑身是汗，便脱掉了上衣，光着膀子。山坡上风大，很快就吹干了身上的汗水。没过不久，我觉得浑身痒得要命，用手一挠，马上起了一片一片的疙瘩，奶奶说是起鬼风疙瘩了，我强忍着钻心的瘙痒，一直坚持到把萝卜种完。

　　晚上回到家，听说我起鬼风疙瘩了，英子最先来到我家，看到我身上成片的疙瘩，她用小手轻轻地抚摸着，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就是刺挠。李叔和白叔也来到我家，七嘴八舌地献计献策。白叔说用韭菜在起疙瘩的地方擦，疙瘩就能消失，可是我家没有韭菜。李叔说涂墨汁能消去疙瘩，英子马上回家，把她家的砚台和墨拿来，磨成墨汁，让妈往我身上和脸上涂，弄得我像戏台上的包公，可还是没见效果。英子急得一趟一趟到我家来，看我好了没有。

　　土办法没能止住剧烈的瘙痒，第二天爸带我去了矿医院。一个穿白大大褂的人看了我身上之后，说我得了荨麻疹，给我开了药，还让我打针。以前英子带我来过矿医院，看别人打针都把我吓跑了，这次轮到给我打针了。穿白大褂的人没让我脱裤子，而是让我坐在椅子上，伸出左胳膊，挽起袖子，在我的胳膊上打了一针，没扎我的屁股。打针时吓得我没敢看，把头扭到一边，咬着牙，忍着疼痛。

　　后来妈又带我去打了两次针，英子也跟着去了。打了三天针，身上的疙瘩就没有了，也不再觉得痒了，英子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星期天，英子爸在他家屋后的空地上忙活起来，爸妈以为他家也栽土豆，来到屋后，想指导他怎么栽，没想到他播下的种子爸妈都没见过，不知是啥东西。

　　“大哥，你家种的啥呀？”妈问。

　　“是花。”英子爸说。

　　爸妈一听就回家了。进了屋，爸对妈说：“他家可真有意思，一家人连饭都吃不饱，还有闲心种花。”

　　“一人一个活法，人家有文化的人和咱们想的不一样。”妈说。

　　“有文化就不用吃饭了？”爸说。

　　晚上，妈和英子妈在外屋做饭，妈说：“你家房后那片地种完花还剩下那么大一块地方，怎么不种点儿啥？”

　　英子妈：“英子她爸不会种地，以前只种过花。看你家在屋后的空地上种菜，又种苞米，我让他也种点儿菜，他说不会，可是又不好意思求你们帮忙，只好种点儿花。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妈说：“明天他上班以后我和小龙帮你在空地上种些苞米。你家大哥要是问起，就说是小龙和英子种的。”

　　“那感情好了。”英子妈说。

　　听妈说明天帮英子家种苞米，我非常高兴。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就找出铁锹、镐头，又到英子家找英子。我们俩拖着铁锹和镐头来到英子家屋后，开始翻地。妈和英子妈收拾完屋子也来帮我们。翻完地，妈备垄，我到垃圾堆挖了一些黑土当肥料。妈备完垄，开始刨坑，我回家取来火铲子，在每个坑里倒一铲子黑土，我让英子在每个坑里放三粒苞米种子，妈又把垄沟里的土刨起来，把苞米种子埋上，用脚踩一下。

　　英子家屋后的空地本来不大，又种了一些花，种苞米的地方更小了，我们一上午就种完了。种完地，妈和英子妈都回家了，只剩下我和英子。英子掏出一条皱巴巴的手绢，给我擦去脸上的汗水。

　　到了夏天，苞米长到齐腰高，英子家的花陆续开放，五颜六色，比我在老家看到的野花好看多了。那些花我只认识喇叭花，老家有野生的，其他的花我都是第一次见到，没有一种能叫上名来。我问英子：“那些都是什么花？”

　　英子指点着告诉我：“这是芍药，那是江西腊，那是步步高，那是扫帚梅，那是鸡冠花，那是大烟花……”

　　“这些花真好看！”我说。“来年我也种。”

　　“花虽然好看不能当饭吃。”英子说。“你要是想种，我家的花结籽时我采下来给你留着。”

　　虽然英子家种的苞米不多，苞米出穗半个多月以后，就掰下来煮着吃了，煮了三四次。苞米吃光了，苞米杆被英子的两个哥哥砍下来当甜秆吃了。

　　夏天过去了，去年那两个入户调查适龄儿童的老师又来了，妈给我报了名。英子妈也给英子报了名。因为去年已经和英子约好今年一起上学，所以今年我没有抗拒。开学前，妈去学校开了第一次家长会，替我领了课本，按老师的要求，给我买了书包、文具盒和作业本。文具盒里有三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削铅笔用的小刀。作业本是两本“方格”，两本“算草”，一本“图画本”。妈找来牛皮纸给我的课本包了书皮，还给我买了一本《新华字典》。

　　那年学校按家庭住址分班。非常幸运，我和英子，还有那年上学的邻家孩子都分在一个班里。

　　第一天上学是下午上课。学校近在咫尺，家里没人送我们，我背着妈给我买的绿帆布书包，英子肩上挎着女孩子专用的花布书包，我们俩手拉手一起走进那栋曾令我一度感到恐惧的土坯房。

　　走进教室一看，里面都是熟悉的面孔，我不再担心有人欺负我了，和英子一起平静地坐在用砖头和木板搭建的椅子上。课桌也是用砖头和木板搭建的。

　　我们班是一年一班，教室是土坯房最北边的第一间，是由一个大房间分割而成，中间用秫秸帘子隔开，秫秸帘子两面抹着黄泥。间壁墙的另一边是二班的教室。在黄泥脱落的地方，两个班的学生互相都能看到对方。

　　我们的学校是西柳矿办的，学校的设施因陋就简。我没有到正规的学校看过，对于第一次走进教室时所看到情形并没有感到奇怪，以为学校本来就是那样。

　　上课的铃声响半天了，也没有老师来给我们上课。虽然有几个同学是有名的淘小子，第一天上学，不知他们是害怕还是想给老师留下一个好印象，都规规矩矩地等着老师，教室里没有人打闹。

　　终于来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她站在教室前面说道：“欢迎小朋友们来咱们学校学习。希望你们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成来国家的有用人才。也希望你们要遵守纪律，团结互相，不要打架……”老师的话有的我能听懂，有的根本听不懂。讲完话，老师开始点名。通过点名，我知道了一些过去只知道绰号的同学的真实姓名。和我比较好的高老三原来叫高成山。

　　点完名，教会我们几个拼音字母之后，老师说：“今天一年二班没有老师，我还要过去给他们上课。我不在时，你们谁会唱歌，到前边来教教同学们？”

　　老师说完，英子举起了手。对于英子的举动我感到非常奇怪，她为什么要举手？

　　老师问英子：“你会唱什么歌？”

　　英子说：“我会唱《幸福不会从天降》。”

　　老师说：“这首歌是电影《我们村里年轻人》插曲，希望同学们要认真学。也许你们现在还不懂歌词的含义，等你们长大了就会明白。举手的女同学到前边来教同学们唱歌。我到二班去上课。”

　　说完老师去了隔壁的二班，英子来到教室前边，大大方方地开始教我们唱歌。她一边唱，还一边打着拍子，她唱一句，我和同学们跟着唱一句：

　　“樱桃好吃树难栽，

　　不下苦功花不开。

　　幸福不会从天降，

　　社会主义等不来。

　　……”

　　这是我学唱的第一首歌，歌词中所蕴含的哲理使我成年以后受益非浅。

　　那天晚上妈饶有兴致的翻开了我的语文课本，问我：“老师都教什么了？”

　　“只教了几个拼音字母。”我说。

　　妈不认识拼音，便往后翻，翻到有汉字的地方，她先念了几个字，然后教我。教到“我”字时，妈念的是“è”。我也跟着念“è”。后来老师教我们这个字时，我发现妈教的和老师教的发音不一样。放学回家后，我埋怨妈说：“你还说你认字，都教错了。”说着我打开语文课本，指着“我”字说：“老师说这个字念‘wǒ’，你说念‘è’。”

　　妈说：“解放那年，住在你姥家那个八路军女兵就是那样教我的。”我不明白，那个女八路军为什么会把“我”读成“饿”。很多年以后，我一次听到陕北方言时才明白，当年教妈识字的女兵可能是陕北人。

　　因为学校的教室少，实行二部制，我们一个星期上午上学，一个星期下午上学。我们的班主任姓范，是个女老师，看样子和英子妈岁数差不多，非常和蔼，如果不是气极了，从来不对我们发火。

　　我和英子每天到学校后第一件事就是抢砖头搭建课桌和椅子。开始我们像玩游戏一样，觉得很有趣。大家用抢来的砖头垒成四个砖垛，两个高一些，两个矮一些，然后在砖垛上铺上木板，高的当“课桌”，矮的当“椅子”。每次都是我和英子一起动手，抢来砖头，搭好桌椅之后，她就在我旁边坐下。

　　因为我们年龄小，砌砖的水平有限，有时正上着课，有的同学的“桌子”或“椅子”突然倒了，接着便是一阵哄堂大笑，在笑声中老师和同学们一齐动手，帮他把桌椅搭好，然后继续上课。

　　身强力壮的男同学抢的砖头比较多，他们垒的桌椅比其他同学高出许多。不过，他们都很自觉，都坐在最后面，一副高高在上、得意洋洋的样子，好像一个君临天下的小皇帝。桌椅砌得越高，越容易倒。女生抢不过男生，她们的桌椅比较矮，都坐在前面。矮有矮的好处，桌椅比较稳当，不容易倒。站在教室前面向后面看，教室就像体育场的看台，越往后桌椅越高。

　　见桌椅砌得太高容易倒，我怕摔着英子，每次都砌得不太高，我们俩总是坐在教室的中间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