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默这次醒来,先看手腕。
两根红绳还在。
他松口气,坐起来。窗外八月,梧桐正绿。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那本《阅微草堂笔记》还翻着,停在卷十五。
他睡前没读。书是自己翻开的。
沈默盯着那页看了一会儿。有一行字用铅笔轻轻划过,笔迹是他的:
“有瞽者夜行,闻人语曰:汝能视乎?瞽者曰:不能。其人曰:闭目则视,开目则瞽。瞽者从之,果见天地万物,光明如昼。惊问其故,其人笑而不答,忽不见。”
沈默不记得自己划过这句话。
他摸了摸那行铅笔印,新崭崭的,像刚划的。
窗外起风。
梧桐叶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窗外不是楼下的停车位了。
二
是条山路。
两边长满松树,风一吹,松涛阵阵。路是青石铺的,磨得很光,踩上去凉丝丝的。天快黑了,西边还剩一抹红,东边已经暗下来。
沈默往前走了几步。
松林里有人说话。
他站住,听了一会儿。像是一个人在问,一个人在答。问什么听不清,答什么也听不清。但声音越来越近。
沈默往路边让了让。
松林里走出两个人。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睛闭着。一个是个小童,十来岁,背着包袱,扶着那人的手臂。
是盲人。
小童看见沈默,愣了一下。
那人却像感觉到了什么,脸转向沈默这边。眼睛闭着,但眉头动了动。
“有人?”他问。
小童说:“是。路边站着个年轻人。”
那人点点头,对着沈默的方向拱拱手。
沈默也拱拱手。
那人笑了笑,没说话,让小童扶着继续往前走。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走出去十几步,那人忽然停下来。脸又转向沈默这边。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
沈默愣了愣:“看见什么?”
“天快黑了。”那人说,“松林里暗,路上光。你看见了什么?”
沈默不知道他怎么答。他看了看四周,松树,青石路,天边的红,远处的山。
“松树。”他说,“路。天边的红。”
那人点点头。
“还有呢?”
沈默又看了看:“没有了。”
那人笑了一声。没说话,转过身,让小童扶着走了。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消失在松林拐角。
天彻底黑了。
三
沈默沿着山路往下走。
月亮还没升起来,路看不清。他走得慢,一脚深一脚浅,好几次差点踩空。松林里黑黢黢的,风一吹,树枝摇动,像无数只手在晃。
他想起那个盲人说的话。
“你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松树,看见了路,看见了天边的红。但天黑下来,这些都看不见了。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除了黑。
沈默站住。
他忽然想:那个盲人一辈子看不见。但他刚才走路的样子,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没踩空过。
他看见的,是什么?
月亮升起来了。
山路一下子亮了。青石泛着光,松针挂着露,远处有雾气浮动。沈默低头看自己的脚,正好踩在一块石头上,再往前一步就是泥坑。
他愣了一下。
刚才那段路,他是怎么走过来的?
四
走到山脚,有个村子。
村口点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开,照出几个人影。走近了看,是几个老头坐在石头上聊天。旁边蹲着一条狗,看见沈默,耳朵动了动,没叫。
沈默走过去,问能不能借宿。
一个老头指了指村东头:“周家有空屋。往前走到头,右拐,第三家。”
沈默道了谢,往前走。
走到周家门口,院里还亮着灯。他敲了敲门,一个老太太来开门。听他说借宿,打量他几眼,让进来。
屋里收拾得干净。一张桌子,两条板凳,里间有一铺炕。老太太给他倒了碗水,问吃过没有。沈默说吃了。老太太点点头,让他早点歇着,自己回屋去了。
沈默坐在炕沿上,喝了那碗水。
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的甜。他喝完,躺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一道白,落在炕头。他盯着那道光看,忽然想起那个盲人的脸。闭着眼睛,却像什么都看得见。
“闭目则视,开目则瞽。”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眼前一片黑。
但黑里好像有什么在动。隐隐约约的,像光,又像影。他想仔细看,又没了。
他睁开眼。
月光还是那道月光。窗外有虫叫,远远的。
他闭上眼,试着不看。不看着那道月光,不看那扇窗,不看这间屋子。
黑。
但黑里有东西。
很淡,很远。像萤火虫的光,一闪一闪的。他想看清,那光就散了。他不看,那光又聚起来。
沈默就这么躺着,闭着眼,试着不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五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老太太在院里喂鸡,咕咕咕地叫。灶房飘出炊烟,有粥的香味。沈默起来,叠好被子,出去洗漱。
井水凉得扎手,他洗了把脸,清醒了。
老太太招呼他喝粥。粥是小米的,稠稠的,就着咸菜,热乎乎喝下去,胃里舒服。
喝完,他道了谢,问那个盲人的事。
老太太想了想:“你说周先生?”
沈默不知道那人姓什么,描述了一下长相。老太太点头:“是周先生。住在山那边,教书的。眼睛看不见,但什么都懂。”
“他眼睛怎么坏的?”
老太太摇头:“不知道。我来这村的时候,他已经那样了。几十年了。”
沈默喝完粥,又问了问路,往山那边走。
六
翻过一座山,有个小村子。
比昨晚那个村还小,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沈默挨家问,问到第五家,有人指了指山腰:“周先生住那儿。那棵大松树底下。”
沈默往上走。
松树很大,三四个人抱不过来。树底下有三间草屋,围着一圈竹篱笆。篱笆门开着,院里晒着书。
沈默站在门口,敲了敲篱笆。
屋里有人应:“进来。”
他推门进去。
那个盲人坐在院里,面前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茶壶茶碗。他闭着眼,脸朝着沈默来的方向。
“是你。”他说,“昨晚路上那个年轻人。”
沈默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那人笑了笑:“脚步声。昨晚你的脚步声重,踩得实,不像走惯山路的人。今早的脚步声也重,但稳了一点。是一个人。”
沈默在他对面坐下。
“你来找我?”那人问。
沈默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说:“是。”
那人端起茶壶,倒了一碗茶,推过来。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想问什么?”
沈默想了想:“昨晚你说的话。”
“哪句?”
“闭目则视,开目则瞽。”
那人笑了。
他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放下,脸朝着远处。眼睛闭着,但眉头舒展,像在看着什么。
“你试过吗?”
沈默说:“试过。”
“看见什么?”
沈默想了想:“光。很淡,很远。一闪一闪的。”
那人点点头。
“那就是。”
沈默等着他往下说。
那人却没再说。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七
沉默了很久。
沈默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那人放下茶碗。
“你看过庄子吗?”
沈默点头。
“庄子里有句话,”那人说,“‘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听过吗?”
沈默想了想,摇头。
“意思是,”那人说,“把耳目收回来,往内里看。不用心去想,不用智去猜。只是看。”
沈默听着。
“你昨晚看见的光,就是那个。”那人说,“谁都有。只是平时眼睛睁着,往外看,看不见里头。”
沈默低头看自己手腕。两根红绳系着,安安静静躺着。
“我手上这两根绳,”他问,“你能看见吗?”
那人笑:“我看不见。我能感觉到。”
“感觉到什么?”
那人伸出手,悬在沈默手腕上方一寸。没碰到,就那么悬着。
“红的。”他说,“两根。一根旧一点,一根新一点。旧的系了很久,新的刚系上不久。”
沈默心里震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红的?”
“颜色不是看的。”那人收回手,“颜色是感觉的。红的暖,蓝的凉,黄的中和。你这两根,暖的。暖里有一点凉,是旧的。”
沈默低头看那两根绳。
红的。一根旧一点,一根新一点。他自己天天看,没觉得有什么不同。这个看不见的人,却知道哪根旧,哪根新。
“你生来就看不见?”他问。
那人摇头:“三十岁上瞎的。”
“怎么瞎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看太多了。”他说。
八
沈默没追问。
那人也没再说。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院里,晒着的书泛着光。有鸟在松树上叫,叽叽喳喳的。风吹过,松涛阵阵。
那人端起茶壶,又给他倒了一碗。
“你刚才说,试过闭目。”那人说,“试着不看。看见了光。后来呢?”
沈默想了想:“后来睡着了。”
那人笑了。
“那是刚开始。”他说,“多看几次,就能看见更多。”
“看见什么?”
那人脸朝着远处。眼睛闭着,但眉头舒展,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什么都看得见。”他说,“山,水,树,人。都看得见。不是用眼看,是用别的地方看。不亮,也不暗。就是清清楚楚。”
沈默听着。
“你看过自己的手吗?”那人问。
沈默低头看自己手。手背,手指,掌心的纹路。
“看过。”
“闭着眼看过吗?”
沈默愣了愣。
“试试。”那人说。
沈默闭上眼。
眼前一片黑。黑里有什么在动。他试着不看那些动的,只看自己手的位置。
慢慢的,黑里浮出一点淡光。
那淡光聚起来,像一团雾。雾里隐约有形状,五个,连着。
是手。
不是看见的。是感觉的。但比看见还清楚。掌心的纹路一道一道,手指的关节一个一个,都清清楚楚。
沈默睁开眼。
自己的手还在那里。跟刚才闭着眼“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愣住了。
九
“看见了?”那人问。
沈默点头。
那人笑了笑。
“就是这样。”他说,“你以前看东西,用的是眼。眼能看见光,看见颜色,看见形状。但眼只能看见外面。里面看不见。”
沈默等着。
“里面要用别的地方看。”那人说,“不用眼,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
“这里看见的,比眼看见的真。”
沈默低头看自己心口。
那里有心脏在跳,一下一下。
“你刚才看见自己的手,”那人说,“和睁着眼看见的,哪个真?”
沈默想了想。
“都真。”他说。
那人笑出声来。
“好。”他说,“都真。那哪个更真?”
沈默想了很久。
他想起庄周梦蝶的故事。庄周梦见自己是蝴蝶,醒来不知道自己是庄周还是蝴蝶。如果梦里的蝴蝶和醒来的庄周都真,哪个更真?
“不知道。”他说。
那人点点头。
“不知道就对了。”他说,“真的东西,不用分哪个更真。”
沈默想起那个卖纸鸢的老头。他说过一样的话。
“你也见过他?”沈默问。
“见过谁?”
沈默描述了一下那个老头的样貌。扎纸鸢的,在石桥边上。
那人想了想,摇头。
“没见过。但你说的话,我听很多人说过。真的东西,不用分。真的东西,不用知道哪来的。都是同一句话。”
沈默沉默。
“那句话是真的。”那人说,“谁说都一样。”
十
太阳升高了。
院里热起来,晒着的书有些烫手。那人站起来,摸索着把书往阴凉处挪。沈默想帮忙,他摆摆手,自己一本一本挪完。
挪完,他坐下来,额头沁出细汗。
“你刚才说,”沈默开口,“三十岁上瞎的。看太多了。是什么意思?”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年轻时,”他说,“什么都想看。看书,看人,看山水,看热闹。看不够。觉得只要看见了,就懂了。”
沈默听着。
“后来真懂了?”那人问自己,摇摇头,“没懂。只是看见的越来越多,懂的越来越少。”
他顿了顿。
“三十岁那年,我坐在河边看水。看了一整天。水从上游流下来,打着旋儿,往前淌。我看着那些水,忽然想:水知道自己流到哪去吗?”
沈默没答。
“那天晚上,我闭上眼,想了一夜。第二天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是累的?”
那人摇头:“不知道。也许是累的。也许是别的。”
“后来呢?”
“后来就这样了。”那人说,“刚开始不习惯。后来慢慢发现,闭上眼也能看见。不是用眼看,是用别的地方看。看见的比用眼看还多。”
他看着沈默,虽然闭着眼,但沈默觉得他在看自己。
“你也会的。”他说。
十一
沈默在草屋住了三天。
白天帮那人晒书,整理屋子,去井里打水。晚上坐院里喝茶,听松涛,看月亮。那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他想很久。
第三天晚上,月亮很圆。
两人坐在院里,茶喝完了,水还温着。风吹过,松针落下来,落在桌上,落在茶碗里。
那人忽然问:“你手上那两根绳,哪来的?”
沈默想了想。
“一根是一个女人给的。她等了三十年,等到和丈夫葬在一起。死的时候,红绳断了。后来她托人给我,让我留着。”
那人点头。
“另一根呢?”
“另一个女人给的。她等了三十多年,等到知道丈夫死了。她把红绳埋在他坟前。埋完,把另一根给了我。”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都等了很久。”
沈默点头。
“她们等到了吗?”
沈默想了想第一个女人。她站在丈夫坟前,问他住得惯不惯。
“等到了。”
他又想第二个女人。她跪在坟前,一遍一遍叫那个名字。
“也等到了。”
那人点点头。
“你帮了她们。”
沈默愣了愣:“我帮了什么?”
“你听她们说话。你陪她们去。你埋了绳。”那人说,“那就是帮。”
沈默没说话。
“你手上的绳,”那人说,“是她们给你的。也是你自己挣的。”
沈默低头看那两根绳。
月光下,红的。一根旧一点,一根新一点。
“挣什么?”他问。
那人笑了笑。
“挣的是看见。”他说。
十二
第四天早上,沈默要走。
那人送到门口,站在那棵大松树下。风吹过来,松针落了满头满肩。
沈默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里,闭着眼,脸朝着这边。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像什么都看见了。
“你刚才说,”沈默问,“我挣的是看见。看见什么?”
那人笑了笑。
“看见真的。”
沈默站在那儿,等他说下去。
他却没再说。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沈默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松针落了一地。
他转身走了。
十三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
太阳照下来,暖烘烘的。路边有野花,黄的白的,开得正好。有蝴蝶飞来飞去,落在花上,又飞走。
沈默走得不快。
他一边走,一边想那人的话。
“看见真的。”
什么是真的?
他想起第一个女人。她穿着红袄,站在丈夫坟前。那坟是真的。她等的那三十年是真的。她问的那句话是真的。
他想起第二个女人。她跪在坟前,叫一个名字。那名字是真的。她的眼泪是真的。她埋进土里的那根红绳是真的。
他想起自己手腕上这两根绳。
也是真的。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路边有一条小河。河水清亮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蹲下来,看着水里的自己。
水面上浮着一张脸。是他自己的脸。眉眼,鼻子,嘴巴,都认得。
他闭上眼。
黑里慢慢浮出淡光。那淡光聚起来,也聚成一张脸。是他自己的脸。眉眼,鼻子,嘴巴,比水面上的还清楚。
他睁开眼。
两张脸都在。一张在水面,一张在心里。
哪张是真的?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
都真。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十四
走到山脚,又看见那个村子。
村口还是那盏灯笼,白天没点,挂在那儿,风一吹,轻轻晃。那几个老头不在,只有那条狗蹲着,看见他,耳朵动了动,还是没叫。
沈默往前走。
走过村子,走过田野,走过石桥。石桥上空空的,卖纸鸢的老头不在。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桥下的水。水流得很慢,浑黄浑黄的,不像山里那条小河。
他继续走。
走到天黑,又看见一座城。
城门快关了,守门的士兵在催。他紧走几步,进了城。
城里热闹。街上还有不少人,卖吃的,卖用的,挑担的,摆摊的。他找了家客栈住下。
夜里躺下,他闭着眼,试着看。
黑里浮出淡光。淡光里慢慢显出东西。这间屋子,那张桌子,那扇窗。都清清楚楚。
他试着看隔壁。
隔壁住着一对夫妻。男的睡着了,女的醒着,睁着眼看房顶。不知道想什么。
他试着看街上。
街上还有几个人。一个卖馄饨的挑着担子往回走,一个醉汉靠在墙根吐,一条狗在翻垃圾。
都清清楚楚。
他睁开眼。
屋里黑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隔壁没有声音,街上也没有声音。
他闭上眼。
那些人还在。卖馄饨的,醉汉,狗,都还在。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那人的话:
“什么都看得见。不是用眼看,是用别的地方看。”
他试着不看远处,只看自己。
心口那里有什么在动。一下一下,是心跳。心跳旁边,有什么在亮。很淡,但一直在亮。
他看着那点亮。
看了很久。
那点亮也看着他。
十五
第二天醒来,他先闭着眼看自己。
那点亮还在。比昨晚淡一点,但还在。
他睁开眼,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饭。客栈大堂里人不多,几桌客人低头吃饭,谁也不说话。
他吃完,付了钱,出城。
往哪走?不知道。
但他不着急。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走出城门,走过护城河,走过一片荒地。太阳慢慢升高,晒得后背发热。他走得不快,边走边看。
不是用眼看。
是用别的地方看。
他看见前面有个村庄。村庄里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她旁边蹲着一只猫,眯着眼晒太阳。
他看见村后有座坟地。坟地里有个女人跪着,不知道在哭谁。她手腕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见更远的地方有座山。山腰有棵大松树,松树底下有三间草屋。屋里坐着一个盲人,闭着眼,脸朝着这边。
都清清楚楚。
沈默站住。
他忽然明白那人说的“看见真的”是什么意思。
不是看见别人。
是看见自己。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两根红绳系着,安安静静躺着。
他闭上眼。
那点亮还在。就在心口那里,一下一下跳着。
他看着那点亮。
那点亮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十六
走了一天一夜。
不知道走到哪,不知道往哪走。饿了路边买饼吃,渴了井里打水喝,困了找个草垛躺下睡。
每次醒来,他都先闭着眼看自己。
那点亮一直在。有时候亮一点,有时候暗一点。但一直在。
那天傍晚走到一座山前。
山不高,但很陡。长满松树,风一吹,松涛阵阵。他看着那条上山的路,青石铺的,磨得很光。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往上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松针落在石头上,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
走到半山腰,天快黑了。
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闭上眼。
黑里浮出淡光。淡光里慢慢显出东西。山,树,路,都清清楚楚。
他往上看。
山顶有座小庙。庙里供着什么神像,看不清。庙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青布长衫。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那个盲人。
他闭着眼,脸朝着沈默这边。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像什么都看见了。
他笑了笑。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
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黢黢的,只有风在吹,松涛阵阵。
他闭上眼。
那人还在。站在山顶的小庙前,闭着眼,朝着他笑。
沈默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十七
他没继续往上走。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月亮升起来了,照得石头发光。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没踩空过。
走到山脚,天快亮了。
他找了一个草垛,躺下睡。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穿红袄的女人。灰袍的老人。系红绳的女人。周家的老妇。卖纸鸢的老头。山上的盲人。
他们都看着他。
他想说话,张不开嘴。
他们都笑了。
然后他们转身走了。
他想追,迈不开腿。
然后他醒了。
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草垛旁边有虫叫,远远的。风吹过来,带着草籽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两根红绳还在。
他闭上眼,看自己心口。
那点亮还在。比之前亮了一点。
他看着那点亮。
那点亮也看着他。
他睁开眼,站起来,继续走。
十八
回到自己屋里时,窗外还是八月。梧桐还是绿的。电脑还开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着。
沈默坐在窗边,看着那两根红绳。
他想起很多人。
也想起那个盲人的话:
“你也会的。”
他会了。
不是全会。是会了一点点。但会了就是会了。
他闭上眼,看自己心口。
那点亮还在。亮亮的,暖暖的,一下一下跳着。
他睁开眼。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响了一下,又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八月的风吹进来,热热的,带着楼下草地的味道。
他看着窗外的世界。
绿的梧桐,蓝的天,白的云。
都真。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两根红绳系着,安安静静躺着。
也真。
他忽然想起庄周梦蝶的故事。
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飞来飞去,忘了自己是庄周。醒来后发现自己还是庄周,躺在那里,愣愣地想:到底是庄周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庄周?
沈默站在窗边,风吹过来,吹起他的头发。
他闭上眼,看自己心口。
那点亮还在。
他看着那点亮。
那点亮也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
庄周和蝴蝶,都是真的。
梦见和被梦见,都是真的。
醒着和睡着,都是真的。
真的东西,不用分。
他睁开眼,关上窗,躺下。
闭上眼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两根绳。
安安静静躺着。
有分量。
(第四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