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默这次醒来,先看手腕。
两根红绳还在。
他闭上眼,看自己心口。那点亮也在。比之前又亮了一点,暖暖的,一下一下跳着。
他睁开眼,坐起来。
窗外八月,梧桐正绿。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那本《阅微草堂笔记》还翻着,停在卷十八。
他睡前没读。书是自己翻开的。
有一行字用铅笔轻轻划过,笔迹是他的:
“有妇病狂,恒自语,如与人辩。医者皆曰癫。一夜忽醒,谓其夫曰:向所与语者,乃尔亡母也。渠云尔幼时某事,吾初不信,今验之果然。言毕,复昏。明日遂卒。”
沈默看着那行字,心里动了一下。
“如与人辩。”
他摸了摸那行铅笔印,新崭崭的,像刚划的。
窗外起风。
梧桐叶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窗外不是楼下的停车位了。
二
是个村子。
比之前见过的都小。十几户人家,土墙茅顶,散落在山坡上。天阴着,云压得很低,雾气从山谷里往上涌,像一层一层的纱。
沈默站在村口,往四周看。
没有人。鸡犬声也没有。静得出奇。
他往村里走。
走过第一家,门关着。第二家,门也关着。第三家,门虚掩,他敲了敲,没人应。
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收拾得干净,灶台还有余温,桌上摆着半碗饭。像是刚有人吃过,匆匆走了。
他退出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中间,有棵大槐树。树下围着一圈人,都背对着他,面朝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默走过去。
人群里有个女人跪在地上。三十来岁,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散乱。她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旁边站着几个男人女人,都看着她,不说话。
沈默挤到前面。
女人忽然抬起头。
她看着沈默,眼神直直的。嘴还在动,但声音停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又来了。又看见什么了。”
另一个人说:“别出声,让她说。”
女人盯着沈默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的,像很久没喝过水:
“你是谁?”
沈默说:“路过的人。”
女人摇摇头。
“你不是。”她说,“你身上有人。”
沈默愣了愣。
女人忽然笑起来。笑得很轻,很涩,像哭。
“你身上有人。”她重复了一遍,“很多。她们跟着你。”
三
沈默低头看自己。
什么都没有。只有两根红绳系在手腕上,安安静静躺着。
他抬起头,想问她什么意思。
女人已经低下头去,又开始念念有词。
旁边一个老头拉了他一下,把他拉到人群外面。
“别理她。”老头说,“她疯了好几年了。”
沈默问:“她说什么?”
老头摇头:“不知道。都是胡话。有时候跟人说话,有时候跟鬼说话。分不清。”
沈默看着那个女人。
她还跪着,肩膀一抽一抽。嘴在动,但没声音。周围的人都看着她,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转身走了。
“她家人呢?”沈默问。
老头指了指村东头:“男人死了。儿子也死了。就剩她一个。”
“怎么死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说来话长。”他说,“你要是没事,别打听。走吧。”
沈默没走。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女人。她忽然又抬起头,朝着一个方向说话。
那个方向没有人。
只有一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响。
四
沈默在村里住了下来。
村里有间空屋,原是那女人的小叔子家的,人去屋空,村人让他住下。他收拾收拾,住了进去。
每天他去井边打水,路过那棵大槐树,总能看见那个女人。有时候跪着,有时候坐着,有时候躺着。嘴里永远在说话。
没人靠近她。
村里人习惯了。偶尔有人给她送碗饭,放在三丈外,转身就走。她自己会过来吃。吃完,又回去坐着。
沈默第三天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看他。还在说话。
沈默听了很久。听不清说什么。音节是碎的,连不起来。像一个人对着墙自言自语,又像两个人吵架,你一句我一句。
他闭着眼听。
那点亮在心口跳着。他试着用那点亮去听。
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别的地方听。
慢慢的,那些碎的音节开始连起来。
两个声音。
一个尖的,细的,急的。一个沉的,慢的,稳的。
尖的那个说:你骗我。你一直骗我。
沉的那个说:我没骗你。是你自己想多了。
尖的那个说:我亲眼看见的。你和那个女人。
沉的那个说:哪个女人?没有女人。
尖的那个说:我看见的。我看见的。
沉的那个说:你看错了。
沈默睁开眼。
女人还在说话。嘴动着,两个声音从她嘴里出来,一尖一沉,一快一慢。
她在跟自己说话。
不。不是自己。
是两个人。
五
沈默站起来,去找那个老头。
老头在家门口编筐。看见他来,放下手里的活。
“又来了?”
沈默在他旁边坐下。
“她跟谁说话?”
老头愣了一下。
“你说周家的?”
沈默点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都说是跟她男人。”
沈默等着。
老头拿起一根柳条,慢慢剥皮。
“她男人死了五年了。”他说,“淹死的。村东头那条河里。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胀了,她跪在河边哭,哭了三天三夜。后来就成这样了。”
沈默没说话。
老头继续剥皮。
“她儿子也死了。”他说,“男人死后一年,她儿子去河里给他爹烧纸,脚滑了一下,也淹死了。同一条河。同一个地方。”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老头说,“她就成这样了。整天说话。跟人说,跟鬼说。分不清。”
沈默想起刚才听见的两个声音。
一尖一沉。
一快一慢。
“她男人活着的时候,”沈默问,“什么样的人?”
老头想了想。
“话不多。闷葫芦。干活肯下力,对老婆也好。就是——”他停住。
“就是什么?”
老头看他一眼。
“就是有人说,他在外头有人。”
沈默等着。
老头摇摇头:“没人见过。就是风言风语。她可能也听过。但没人敢问。他死了,就更没人问了。”
沈默沉默。
风吹过来,柳条上的叶子哗啦啦响。
六
那天夜里,沈默睡不着。
他躺在炕上,闭着眼,看着心口那点亮。那点亮跳着,暖暖的。
他试着往外看。
看见隔壁屋子。空着。再往外,是村子。再往外,是那棵大槐树。
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女人。
她没睡。坐在那儿,低着头,嘴在动。
沈默看着她。
她忽然抬起头,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
隔着这么远,黑漆漆的夜,她不可能看见他。
但她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你听得见,是不是?”
沈默心里一跳。
“你过来。”她说。
七
沈默起来,披上衣服,往槐树走。
月亮还没升起来,路黑。但他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没踩空过。
走到槐树底下,她还坐在那儿。
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这时候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她脸上。他看清了她的脸。三十来岁,眉眼清秀,但眼神空空的。不是疯的那种空。是累。累到极点的那种空。
“你听得见。”她说。不是问,是肯定。
沈默在她旁边坐下。
“听得见什么?”
她看着他。
“两个人说话。”她说,“一个是我。一个是他。”
沈默没说话。
“五年了。”她说,“他天天跟我说话。从早到晚。我醒着他说,我睡着他也说。我分不清是梦是醒。分不清是他是鬼。分不清是我在说还是他在说。”
沈默想起白天听见的两个声音。
一尖一沉。
一快一慢。
“他说什么?”
女人低下头。
“说我没看见。说我想多了。说没有那个女人。”
沈默等着。
“可我看见的。”她说,“我亲眼看见的。那天我去河边洗衣裳,看见他和一个女人站在柳树底下。挨得很近。那女人的手搭在他肩上。”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响了一下。
“我喊他。他没听见。我走近几步,那女人跑了。他回头看见我,脸白了。”
她停住。
“他跟我说,那是问路的。我不信。他说,真是问路的。我还是不信。他急了,说,你要怎么才信?我说,你发誓。他就发了誓。”
月亮从云里出来,照得她脸发白。
“发了誓,我就信了。”她说,“后来就忘了。过日子,生孩子,忙忙乱乱的。偶尔想起来,也告诉自己,那是问路的。”
沈默听着。
“他死的那天,”她说,“去河边捞鱼。我说别去,那条河淹死过人。他说没事,会水。去了就没回来。”
她低下头。
“捞上来的时候,脸都泡胀了。我跪在河边哭,哭了三天三夜。后来不哭了,回屋躺着。躺到半夜,他来了。”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就是浑身湿淋淋的,往下滴水。他说,我来陪你了。我说,不用你陪。他说,我放心不下你。我说,你放不下的不是我,是那个女人。”
沈默没说话。
“他愣了。”她说,“愣了很久。然后他说,什么女人?我说,柳树底下那个。他说,那是问路的。我说,你发过誓了,发誓有用吗?”
风吹过来,凉凉的。
“他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浑身滴水。滴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走了。第二天晚上又来了。天天来。来了就站着,站着就滴水,滴水就不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沈默。
“五年了。他天天来。天天滴水。天天不说话。后来他开始说话,说的还是那句话:那是问路的。没有那个女人。”
沈默看着她。
“你信吗?”他问。
女人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信的时候他就不滴水,站着好好的。不信的时候他就开始滴水,滴得满地都是。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八
沈默沉默了很久。
月亮升高了,照得槐树叶子发白。远处有虫叫,一声一声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盲人的话。
“真的东西,不用分。”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两根红绳系着,安安静静躺着。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
那点亮跳着。他试着用那点亮去看她。
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心口。
那里也有一点亮。很淡,比他的淡得多。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灭的烛火。
那点亮旁边,还有一点亮。
更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有。
两点亮挨得很近,像两个人并排坐着。
沈默睁开眼。
“他还在这儿。”他说。
女人愣了愣。
“你说什么?”
沈默看着她。
“他还在。”他说,“就在你旁边。坐着。浑身干的。没滴水。”
女人呆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自己身边。
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只有风,只有槐树的影子。
“他……在?”
沈默点头。
女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抖着:
“你……真的在?”
空荡荡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但沈默看见那点亮闪了一下。
他替那个声音说:
“他在。”
九
女人哭了。
不是嚎啕。是压着的,闷着的,一下一下抽。眼泪流下来,流得满脸都是。她也不擦,就那么流着。
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抬起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
“你为什么不走?”她问。
沈默替那个声音答:
“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
“放不下。”
女人愣了。
“放不下什么?”
沈默等了一会儿。那点亮闪了几下,像在犹豫。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心口那点亮听见的。
沉的声音,慢的,稳的:
“放不下她一个人。”
“放不下她天天哭。”
“放不下她不信我。”
沈默把这些话转述给她。
女人听完,愣在那里。
“你不走,”她问,“就是因为这个?”
那点亮闪了一下。
沈默说:“是。”
女人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落了几片,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掸。
又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那我问你一句话。”她说,“你老实答我。”
那点亮等着。
女人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
“柳树底下那个女人,”她一字一字问,“到底是谁?”
十
那点亮没闪。
就那么停着。一动不动。
沈默等着。
女人也等着。
风停了。虫叫也停了。月亮明晃晃的,照得四周白花花的。只有槐树叶子偶尔响一下。
那点亮动了。
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叹气。
沈默听见那个声音:
“是问路的。”
女人听见这句话,脸色变了。
她站起来,退后几步。
“你还在骗我。”她说,“五年了,你还在骗我。”
那点亮闪了几下。像着急。
沈默听见那个声音:
“不是骗你。真的是问路的。那天她来问路,我给她指了一下。就这么回事。你不信,我发了誓。你不信,我死了。你还不信。我不知道怎么让你信。”
沈默把这些话转述给她。
女人听完,愣在那里。
“那为什么,”她问,“她手搭在你肩上?”
那声音说:
“没有搭。你看错了。她只是站在我旁边,离得近。太阳斜着照,影子叠在一起,你看成搭肩。”
女人愣住。
“我发过誓的。”那声音说,“活着的时候发誓。死了还在发誓。你还要我怎么证明?”
女人慢慢蹲下来。双手抱着头。
沈默看着她。看着那点亮。看着月光下的槐树。
他忽然想起第一个女人。她等了三十年,等到站在丈夫坟前,问他住得惯不惯。
他也想起第二个女人。她等了三十多年,等到知道丈夫死了,把红绳埋在他坟前。
她们都等到了。
等到的不是真相。是确认。
眼前这个女人呢?
她等了五年。等到的,会是什么?
十一
女人蹲了很久。
月亮往西移了一点。云又遮上来,光暗下去。
她站起来。
走到那片空荡荡的地方,伸出手。
手悬在半空,离那点亮只有一寸。
她没碰到什么。但她的手停在那里,像在摸什么。
“你真的没骗我?”她问。
沈默听见那个声音: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那我看见的那个呢?”
“你看错了。”
女人沉默。
手还悬在那里。
又过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我等了五年。”她说,“天天问,天天不信。原来是我看错了。”
那点亮闪了一下。
沈默听见那个声音:
“不是你看错了。是太阳。是影子。是你太在意我。”
女人愣了。
“我太在意你?”
“你太在意我。”那声音说,“所以看见什么都往坏处想。我跟别人多说一句话,你就想是不是有什么事。我回来晚一会儿,你就想是不是去别处了。你太在意我,就总怕失去我。”
女人听着。
“可我从来没想过去别处。”那声音说,“从娶你那年起,就只想着你。到死那天,也只想着你。”
女人眼泪流得更凶。
但她笑着。
笑着哭。
哭着笑。
分不清。
十二
沈默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他站在槐树另一边,看着他们。
两点亮挨得很近。一点亮一点,一点淡一点。但挨着。
女人还在哭。那点亮就在旁边,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想:这就够了。
她信了。他还在。挨着。就够了。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四周亮堂堂的。
那点亮忽然闪了一下。
沈默听见那个声音:
“谢谢你。”
他点点头。
那点亮又闪了一下。
“你身上有很多人。”那声音说,“她们跟着你。都看着你。都谢谢你。”
沈默愣了愣。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两根红绳系着。
他想问什么意思。
但那点亮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越来越淡。
女人也感觉到了。她抬起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
“你要走了?”
那声音说:
“嗯。放下了。该走了。”
女人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没留他。
她只是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看着那点亮一点一点淡下去。
淡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月光。只有风。只有槐树的影子。
女人跪在地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走到沈默面前。
十三
“谢谢你。”她说。
沈默摇头。
女人看着他。
“你身上那些人,”她说,“我都看见了。”
沈默愣了愣。
“看见什么?”
“很多女人。”她说,“穿红袄的。系红绳的。跪在坟前的。站着的。坐着的。都看着你。”
沈默低头看自己手腕。
两根红绳系着,安安静静躺着。
“她们为什么跟着我?”他问。
女人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也许是你帮过她们。也许是她们还想帮你。”
沈默沉默。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落了几片。
女人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叫什么?”
“沈默。”
“沈默。”她念了一遍,“你听得见别人听不见的。这是你的本事。”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你以后还会听见更多。”她说,“听见了,别怕。听见了,告诉他们。”
她走了。
沈默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月亮又暗下去。云遮住了。
他一个人站着。
站着站着,忽然听见什么。
很远。很轻。
像很多人在说话。
他闭上眼,用心口那点亮去听。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
穿红袄的女人说:谢谢。
灰袍的老人说:谢谢。
系红绳的女人说:谢谢。
周家的老妇说:谢谢。
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声音。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说谢谢。
他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只有风,只有槐树的叶子在响。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两根红绳系着,安安静静躺着。
他看着那两根绳。
忽然觉得,它们比之前红了一点。
十四
他在村里又住了三天。
那女人恢复正常了。不再一个人说话,不再跪在槐树底下。她开始下地干活,开始跟村里人打招呼,开始在灶房做饭。
村里人都说,她好了。
她好了,沈默也该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她送到村口。
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他。
沈默打开看,是一根红绳。跟手腕上那两根一模一样。
“这是他的。”她说,“他走的那天晚上,从手腕上解下来给我的。我一直收着。”
沈默看着那根红绳。
“你留着。”他说。
女人摇头。
“你拿着。”她说,“你身上的人多。多一根,系得牢些。”
沈默想了想,把红绳系在手腕上。
三根了。
红红的,挨着,安安静静躺着。
女人看着他系好,点点头。
“走吧。”她说,“有人等你。”
沈默愣了愣。
“谁?”
女人没答。转身走了。
沈默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风吹过来,带着庄稼的味道。太阳升起来了,暖烘烘的。
他转身,继续走。
十五
走了不知道多少天。
有时白天走,有时夜里走。饿了吃,渴了喝,困了睡。醒来先看手腕,三根红绳还在。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还在。
那天走到一座山前。
山不高,但很陡。长满松树,风一吹,松涛阵阵。他看着那条上山的路,青石铺的,磨得很光。
他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天快黑了。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闭上眼。
那点亮跳着。他试着往外看。
看见山顶有座小庙。庙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青布长衫。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那个盲人。
他闭着眼,脸朝着沈默这边。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像什么都看见了。
他笑了笑。
沈默心里暖了一下。
他睁开眼。
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黢黢的,只有风在吹,松涛阵阵。
他闭上眼,继续看。
那人还在。站在山顶的小庙前,闭着眼,朝着他笑。
沈默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那人旁边还有一个人。
穿红袄的。系红绳的。跪在坟前的。
越来越多。
站着的,坐着的,靠着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看着他。
都笑着。
沈默愣在那里。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三根红绳系着,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也都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女人说的“有人等你”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等他去帮她们。
是等他一起走。
十六
他没继续往上走。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月亮升起来了,照得石头发光。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没踩空过。
走到山脚,天快亮了。
他找了一个草垛,躺下睡。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穿红袄的女人。灰袍的老人。系红绳的女人。周家的老妇。卖纸鸢的老头。山上的盲人。还有那些新认识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他们都看着他。
他想说话,张不开嘴。
他们都笑了。
然后他们转身走了。
他没追。
就看着他们走远。
然后他醒了。
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草垛旁边有虫叫,远远的。风吹过来,带着草籽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三根红绳还在。
他闭上眼,看自己心口。
那点亮还在。比之前又亮了一点。
他看着那点亮。
那点亮也看着他。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很多人一起说:
“谢谢你。”
他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草,只有远处的山。
他笑了。
站起来,继续走。
十七
回到自己屋里时,窗外还是八月。梧桐还是绿的。电脑还开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着。
沈默坐在窗边,看着那三根红绳。
他想起很多人。
也想起那些声音。
“你听得见别人听不见的。这是你的本事。”
他闭上眼,用心口那点亮去听。
什么都有。
楼下的说话声,隔壁的电视声,远处汽车的喇叭声。都听得见。
但他知道,那不是她要他听见的。
他要听见的,是别的。
他静下来。再听。
慢慢的,那些声音远了。淡了。消失了。
然后,很轻很轻的,有个声音飘进来。
“谢谢。”
又是一个。
“谢谢。”
越来越多。
“谢谢。”“谢谢。”“谢谢。”
像风吹过树叶,像雨落在水面,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他听着。
听完了,他睁开眼。
窗外起风了。梧桐叶响了一下,又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八月的风吹进来,热热的,带着楼下草地的味道。
他看着窗外的世界。
绿的梧桐,蓝的天,白的云。
都真。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
三根红绳系着,红红的,安安静静躺着。
也真。
他忽然想起那个盲人的话。
“真的东西,不用分。”
他闭上眼,看自己心口。
那点亮还在。
他看着那点亮。
那点亮也看着他。
他笑了。
关上窗,躺下。
闭上眼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三根绳。
安安静静躺着。
有分量。
(第五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