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翠竹掩映,清幽静谧。
阳光穿过层层竹叶,洒落在铺着青苔的石径上。
一张石桌,几把竹椅,一壶本地的新茶。
方玉衡端坐于石桌前,手执着天命记录笔,回放着几段光影交织的画面。
“方仙长。”
一个轻柔的声音打破了林间的宁静。青莲踏着细碎的竹影走来,莲青色的裙裾拂过地上的落叶。
方玉衡闻声,指尖微动,那流动的光影悄然隐没。他缓缓抬起眼眸,落在青莲身上,带着一丝询问的暖意。
“我和黑虎护生队的几位兄弟,又一同去走访了几户人家。”
青莲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满足。
“都是些家中有重症或……临终亲眷的。您教导的,‘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看见,被倾听,被陪伴。’我们都在尽力去做。”
她的眼神清澈,透着一份践行诺言的坚定。
方玉衡唇角微扬,勾勒出一个温暖而赞许的弧度:
“有劳青莲和大家的勤苦护持!”。
说着伸手拉开了身旁的竹椅,示意她坐下。
青莲依言落座,捧过方玉衡为她斟上的热茶,望向方玉衡:
“方仙长,如今雾邙坡气象一新,成了远近闻名的福地,金爷、啸天大哥他们个个忙得风生水起,兴致勃勃。护生队半数队员已习得基础护理与心灵呵护之术,且已育得二十余位生命关怀讲师。”
“而您怎么看起来越来越闲了?”
方玉衡温言道:“这不是有你们吗?你们现在都已经成长起来了!我正好静一静,整理一下教案,巩固一下境界!”
青莲微微前倾,眼中带着探究:
“仙长您当真是八风不动,心湖不起微澜?就……一点念想都没有了么?”
“念想……”
方玉衡唇边的笑意似乎凝固了一瞬。
他想起了在千梦幻境里的那个梦,那个几乎让他沉溺其中、不愿醒来的洞房花烛夜。
他轻轻吸了口气,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有。”
青莲脸上瞬间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讶,微微睁大了眼睛:
“竟还有事能让您……如此惦念?”在她心中,方仙长早已是超然物外的存在。
方玉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默默抿了几口茶,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摇曳的竹影,投向了某个遥远而不可及的方向。
林间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茶杯轻放回石桌的细微声响。
良久。
他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青莲身上:
“青莲姑娘,”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
“你离开玉琅仙宫,随我在此修习,也有三年光景了吧?”
青莲点头:“是,承蒙仙长教诲,获益匪浅。”
“如今雾邙坡已趋稳定祥和,诸事皆有章法。”
方玉衡的语气带着一种安排妥当后的从容。
“你该抽空回去看看了。玉琅仙宫是你的家,圣女殿下……想必也时常惦念着你。”
他提到“圣女”时,语气似乎有一瞬微不可察的停顿。
青莲眼中流露出感激:
“仙长说的是。这三年,在您身边,我不仅学到了太多,更见识了生命最本真的模样。年底前,我定会回去一趟,向圣女复命。我想,她对您所行之道,对您关于慈悲的见地,也一定会深感兴趣。”
方玉衡微微颔首。随即,他抬起手,意念系统,一只由纯银和白玉打造的手镯浮现掌中。
正是一只灵犀镯。
“此物名为‘灵犀镯’。”
方玉衡的声音平静而蕴含深意。
“它唯一的作用,是助佩戴者明辨己心。当佩戴者行事,若其心念纯粹,出于无伪的真心本意,此镯便会发出柔和白光。若只是出于责任、习惯或外界的认可驱使,则光华不显。”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若佩戴者与人相交,双方心意皆至诚无伪,彼此映照,此镯……则会绽放出璀璨金光。”
青莲眼中爆发出惊喜与震撼的光芒,双手恭敬地接过灵犀镯,一股清流涌入心田。
“世间竟有如此异宝!能直指本心,明辨真伪……这,这简直是……”
她激动得有些语塞:
“若慈圣女若得此宝相助,定能勘破迷障,早日证得内心真正的大自在与大光明!这太珍贵了!”
她起身,向着方玉衡深深一拜:
“青莲代圣女,谢过方仙长大恩!”
随后,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玉符,双手递给玉衡道:
“仙长,青莲此去,伏惟珍重。祈盼早归聚首,再侍座下,潜心问道。此乃玉琅仙宫传音符,愿持此以通音讯,莫使尘缘断绝。”
方玉衡起身,接过玉符回施一礼,道:
“青莲此行珍重!问圣女好!后会有期!”
“仙长保重,青莲告退。”
说罢,她转身,莲步轻移,沿着竹林小径缓缓离去。
方玉衡再次端起微凉的茶盏,目送着青莲的背影消失在竹林中。
他低下头,掌中浮现出另一只灵犀镯。
这灵犀镯本是一对,他早就想好要赠与若慈。
而此时那对灵犀镯中的另一只,正在他手中散发着沁人的清流。
他记得这对镯子除了明辨己心,还有一个功能,就是如果一对镯子分别由两人佩戴,就可以心意相通。
他没有告诉青莲这个功能,他只是突然想要留下一只。
他的手轻轻摩挲着镯子,脑海浮现出在那莲花圣境的梦幻中,那一场极致美好的爱恋,和那被撕碎的洞房花烛夜。
虽然他知道那是一场梦,梦里的若慈是假的,他也成功突破了梦幻。
但每当他想到那场未圆满洞房时,想到梦中若慈的那满脸的委屈不安,仍然莫名地感到怅然若失。
他努力想看清楚自己的内心,那缺失感的来处:
是情?
是欲?
是爱?
还是什么?
他知道万物只是定义,万物本没有定义。
但他此时想要定义,却无法定义。
那是一种混合了情感和欲望,却又更加深沉的东西。
他说不清。
他又想起,若慈在黑虎寨的那一幕,她说:
“那美好的情感呢?那些挚爱与亲情,难道也任之如风,飘散无痕,不留一丝回响?”
当时方玉衡的回答很是超脱,全无挂碍。
而此刻,他却怔在那里,内心问自己:
“觉性可以与无常的情感共驻吗?那情感的波澜又流向哪里?”
流向哪里?他发现此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临终关怀,是对逝者的关怀。
在生命的终点,他不需要考虑这如风的情感流向哪里,只需要让情感流动,释怀情波背后的渴求。
而如果不是对逝者,而是对生者呢?
他想不清楚。
当方玉衡缓步走出那片幽深的竹林时,已是傍晚。
夕阳熔金,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为整个雾邙坡披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刚踏上通往寨子的小径,便见前方光影中走来三个熟悉的身影。
范明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剑修劲装,步伐沉稳,眉宇间比三年前多了几分成熟与笃定。
他身旁,小星蹦蹦跳跳,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她小小的身影旁边,麟宝步履轻灵,周身萦绕着祥瑞之气,亲昵地用脑袋蹭着小星的手,惹得她咯咯直笑。
“方兄!”范明远远看见方玉衡,朗声招呼道,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小星也欢快地挥手:“方叔叔!”
方玉衡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他等他们走近,说道:“范兄,小星,麟宝。我们在这雾邙坡,不知不觉,已是三年了。”
范明感慨地点点头,目光环视着四周被夕阳染红的山峦和炊烟袅袅的寨子:
“是啊,整整三年了。谁能想到,短短三年,竟能让这片曾经凶名赫赫的地界,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与满足:“成了如今人人称道的福地。”
方玉衡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更远的天际,那里是雾邙之外的无垠世界:
“此地气运已转,人心向善,根基稳固,祥和已成常态。”
他顿了顿:“然而,天地广阔,还有许多地方,许多生命,值得我们去看见,去倾听。”
“我们……该考虑前往他方了。”
范明闻言,非但没有惊讶,反而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方兄,实不相瞒,最近我心中也正有此念,只是……只是有些担心您在此地乐不思归了。”
他语速加快,带着几分急切,仿佛要证明雾邙坡已无需他们守护:
“您看,黑啸天的护生队如今兵强马壮,声名远播,资金充裕,深得爱戴;”
“金万贯那老蛤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的福运阁不知点化了多少迷途之人。您给他的占察轮,他交给手下用。他自己如今单凭他那双阅人无数的蛤蟆眼和油滑的舌头,与人聊上几句,竟也能将对方的旦夕祸福看个七七八八”
“至于孟织夫人,早已是名动四方的司梦娘娘,枯风岭香火鼎盛,不知有多少人因她一场梦而幡然醒悟……”
他目光转向小星和麟宝,眼神变得柔和:
“还有我们的小星和麟宝,更是功不可没。那些积怨深重的乱葬岗、杀气未散的古老战场,如今何处不是祥瑞之气氤氲?”
“小星随口哼唱的无名小调,被有心人记录下来,传唱四方,虽无人能唱出其中那份涤荡心尘、抚慰亡魂的力量,但其意蕴也已在人们心中生根。”
他最后看向方玉衡,语气郑重:
“而这一切改变的源头,都是您。如今,连玄戮帝君都降下福泽,那几万年来都抬不起头的守山使,也擢升成了‘抚远灵尉’……”
“此地,真的已经安定,根基已深。方兄,我们随时可以去往他方。”
方玉衡静静地听着,印证着他心中的判断。
他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带着千钧的决意。
“太好啦!”
小星一直竖着耳朵听着,此刻欢呼一声,像只快乐的小鸟般扑过来抱住方玉衡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方叔叔,我们要去新的地方玩了吗?”
麟宝也兴奋起来,四蹄踏起点点金色光尘,发出欢快的轻鸣。
“嗯,去新的地方。”方玉衡轻轻拍了拍小星的脑袋,声音温和。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归家的小路上。范明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小星叽叽喳喳地畅想着新地方的奇遇,麟宝在她身边蹦蹦跳跳。
方玉衡走在中间,一手牵着小星,步履从容。他偶尔侧头,目光掠过远处被霞光笼罩的山寨轮廓,掠过那隐约可见的福运阁金顶,眼神深邃而宁静。
晚风送来寨子里隐约的欢声笑语,与他们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融入了这片温暖而充满希望的暮色之中,缓缓走向那灯火渐起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