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阿依古丽的回忆

阿依古丽最近总是在想同一件事。

那些孩子。三个没跑出去的孩子。小默找到了，小石头也找到了。还剩一个。

小艾。

“她跑在最前面。”阿依古丽对小月说，手里比划着，“扎着两个小辫子，跑起来一甩一甩的。我喊她快跑，她回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

小月听着。

“她有酒窝。”阿依古丽说，“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后来呢？”

阿依古丽的眼神暗下去。

“后来沙暴来了。我看不见她了。”

她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她跑出去了。她跑得那么快。”

小月握住她的手。

“她叫什么？全名？”

阿依古丽想了很久。

“艾……艾……艾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

她摇摇头。

“就叫小艾。大家都叫她小艾。”

第二节：红头绳

小月去找沈默。

沈默正在翻那些名单。四千多个X编号的人，每一个都有记录，有的详细，有的简单。

“小艾。”他说，“我好像见过这个名字。”

他翻到X-4012那一页。

「X-4012」

「性别：女性」

「入舱年龄：约7岁」

「入舱时间：1989年」

「来源：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某村庄」

「备注：身上有一根红头绳」

小月盯着那几行字。

红头绳。

“她在哪儿？”她问。

沈默翻了翻后面的记录。

“醒了。第二批。现在住在西区。”

小月站起来。

“我去找她。”

第三节：西区4012

西区是康复中心最安静的地方。住在这里的人，大多不太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待着。

小月推开4012的门。

里面很暗，窗帘拉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你好。”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

是一张很小的脸。很小，很瘦，看起来只有七八岁。但那双眼睛，不像孩子。很深，很空，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小月在她旁边坐下。

“你叫什么？”

那个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小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阿依古丽年轻时候的照片，站在一群孩子中间，笑得像一朵花。

“你认识这个人吗？”

那个人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睛动了动。

她抬起手，指着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

“老师。”她说。

小月的心跳快了。

“你记得她？”

那个人点点头。

“老师。给我们讲故事。”

小月看着她。

“你叫什么？”

那个人想了想。

“小艾。”她说，“我叫小艾。”

第四节：红头绳的故事

小艾说话很慢。一句话要想很久，说几个字，又停下来。

但她说了一下午。

“那天……很热。很多沙子。”她说，“老师喊我们快跑。我跑在最前面。”

小月听着。

“后来……看不见了。不知道往哪儿跑。有人拉着我，跑啊跑。”

“谁拉着你？”

小艾想了想。

“不认识。大人。后来也不见了。”

她低下头。

“再后来，有光。很亮。有人把我放进一个地方。有水。凉凉的。”

营养液。小月知道。

“我在里面睡了很久。”小艾说，“醒来的时候，在这里。”

小月看着她。

“你还记得家人吗？爸爸妈妈？姐姐？”

小艾想了很久。

“有姐姐。”她说。

“姐姐叫什么？”

小艾摇头。

“不知道。但她给我扎辫子。用红头绳。”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现在很短，什么也没有。

“红头绳呢？”

小艾指了指柜子。

小月打开柜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小小的布包。

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根红头绳。很旧了，颜色褪了，但还能看出是红色。

小月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你的？”

小艾点点头。

“一直留着。”

第五节：姐姐

小月拿着那根红头绳，去找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看着那根红头绳，看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是她。”她说，“小艾。”

小月等着。

阿依古丽擦掉眼泪，说：

“她有个姐姐。比大她三岁。她姐姐每天给她扎辫子，用红头绳。小艾舍不得换，扎了一个月都不肯拆。”

“她姐姐呢？”

阿依古丽摇摇头。

“不知道。沙暴那天，她姐姐也在。后来……没找到。”

小月的心沉了一下。

“她姐姐叫什么？”

阿依古丽想了很久。

“艾……艾……”她又想不起来了。

“艾什么？”

阿依古丽看着她，忽然说：

“你等等。”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个旧旧的铁盒子。

盒子里是她以前的东西。一张发黄的照片，一本破旧的书，还有一张纸条。

她拿出那张纸条，递给小月。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艾拉，妹妹交给你了。”

小月看着那行字。

“艾拉？”

阿依古丽点点头。

“她姐姐叫艾拉。比我大三岁。她写这张纸条的时候，才十岁。”

第六节：两个名字

小月拿着那张纸条，又去找小艾。

小艾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艾拉。”她喃喃道，“艾拉……”

她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姐姐。”

小月握住她的手。

“你想起来了吗？”

小艾点点头。

“姐姐每天给我扎辫子。用红头绳。她说，小艾最漂亮。”

她的眼泪流下来。

“后来……后来……”

“后来怎么了？”

小艾看着她。

“后来她让我先跑。她说，我跑得快，跑出去叫人来救她。”

小月的心揪紧了。

“你跑出去了吗？”

小艾摇摇头。

“没有。沙暴来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第七节：寻找艾拉

小月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

沈默的名单里，没有艾拉这个名字。

X编号里没有。样本区里没有。付费乘客里也没有。

她去找李小海。

李小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艾拉……”她说，“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

小月看着她。

“在哪儿？”

李小海翻了翻那些老档案。

“有一个渡鸦的成员，很多年前失踪了。她叫艾拉。”

小月的心跳快了。

“渡鸦？”

李小海点点头。

“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她是新疆人，家里人在沙暴里失踪了，她一直找。后来加入渡鸦，帮我们找那些失踪的孩子。再后来……突然不见了。”

“不见了？”

“失踪了。我们找过，没找到。有人说她被诺亚生命带走了。有人说她死了。”

李小海看着她。

“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五十多岁了。”

第八节：那条红头绳

那天晚上，小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她手里拿着那根红头绳，看了很久。

红头绳很旧了，颜色褪了，但还能看出是红色。两头已经毛了，像是被人摸过无数次。

门开了。

周明念走进来。

“还没睡？”

小月摇摇头。

周明念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手里的红头绳。

“小艾的？”

小月点点头。

“她姐姐给她扎辫子用的。三十多年了，一直留着。”

周明念接过那根红头绳，看了看。

“她姐姐呢？”

“不知道。可能在找她。可能……”

小月没说下去。

周明念把红头绳还给她。

“你会找到的。”

小月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周明念笑了。

“因为你从来没放弃过。”

第九节：艾拉的消息

三天后，李小海带来了消息。

“有一个地方，可能有艾拉的记录。”她说，“诺亚生命的老档案库，有一部分被政府封存了。外人进不去。”

小月看着她。

“有办法吗？”

李小海想了想。

“有一个熟人。在档案馆工作。可以试试。”

一周后，那份档案出现在小月面前。

很薄，只有几页纸。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扎着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和小艾一模一样的酒窝。

照片下面写着：

「艾拉·艾山，女，生于1965年，新疆且末县人。1990年加入渡鸦。1993年执行任务时失踪。」

小月翻到第二页。

那是艾拉加入渡鸦时的申请表。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寻找妹妹。她叫小艾。七岁。沙暴那天走散了。如果她还活着，我想告诉她，姐姐一直在找她。」

小月的眼眶红了。

第十节：最后一行字

第三页是一份报告。

「艾拉·艾山，1993年9月，潜入诺亚生命某设施调查时被发现，遭囚禁。据幸存者回忆，她在囚禁期间反复说一句话：『红头绳。』」

小月的手在颤抖。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小艾，如果你看到这个，姐姐来找你了。红头绳还在吗？」

日期：1993年10月。

那是三十多年前。

小月拿着那张纸条，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向西区。

第十一节：姐妹

小艾还是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小月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小艾。”

小艾转过头。

小月把那根红头绳放在她手里。

“你姐姐来找过你。”

小艾的眼睛睁大了。

“她……她……”

小月把那张纸条递给她。

小艾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

“姐姐……”她轻声说，“姐姐来找我了……”

小月握住她的手。

“她在找你。一直在找。”

小艾抬起头，看着她。

“她现在在哪儿？”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会帮你找到。”

小艾点点头。

她把那根红头绳贴在胸口。

“我等她。”

第十二节：夜

那天夜里，小月又去了那个小山坡。

周明夏的墓前，月光很好。

她坐在那里，靠着那块石碑。

“妈妈，”她轻声说，“今天，小艾找到了她姐姐的消息。”

风吹过山坡，吹动那些野花。

“她姐姐叫艾拉。加入过渡鸦。一直在找她。”

风继续吹。

“三十多年了。她没找到。但她一直在找。”

没有回答。

但小月知道，她在听。

“妈妈，你说，艾拉还活着吗？”

月亮很亮，但没有声音。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不管活不活着，小艾知道，有人在等她。”

她转身，朝山下走去。

山下，很多人站在那里，等着她。

周明念，周明春，林小雨，七，小北，老周，李小海，阿依古丽，沈默，钱伯斯，小艾，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面墙。

一面不会倒的墙。

小艾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根红头绳。

小月走过去，看着她。

“你会找到的。”她说。

小艾点点头。

“我知道。”

小月笑了。

她朝那些人走去，走进那片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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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预告：艾拉的最后踪迹，和那扇从未打开的门

李小海继续追查艾拉的下落。三十多年前的那次失踪，留下的线索很少。只有一个地名：北山。那是诺亚生命最后一个秘密据点的所在地。据说那扇门一旦关闭，再也没有人出来过。艾拉，会在里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