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菱宏光在南城老街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沈方舟捧着那个保温桶,一路没舍得放下。粥已经喝完了,桶还捧着。
苏棠熄了火,转头看他。
“还捧着干嘛?又没啦。”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桶,也笑了。
“习惯了。”
她伸手把桶接过去,推开车门跳下去。
“下来吧,到家了。”
到家。
这两个字从他耳朵里钻进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落在心口某个地方,有点烫。
他下了车,站在老街的路边。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路灯还没亮,各家各户的窗口透出零零星星的灯火。卖粮油的小店正在拉卷帘门,修车铺的师傅蹲在门口洗手,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笑声洒了一地。
她站在“棠记美容院”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愣着干嘛?进来啊。”
他走过去,站在门边,看她推开门,打开灯。
那间十几平米的小店还是老样子。两张美容床,一排架子,墙角那个小冰箱,电热水壶,还有那两个搪瓷杯。
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角落里多了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子,桌上摆着一小盆绿萝。
“什么时候添的?”
“今天早上。”她把保温桶放到墙角,“你办离婚的时候,我去买的。”
他看着她。
“为什么?”
她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因为你以后要来。”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后的灯光把她整个人勾出一个毛茸茸的轮廓。
“苏棠。”
“嗯?”
“我今天净身出户了。”
“知道。”
“我卡里还剩八千三。”
“嗯。”
“我那辆奥迪也没了。”
“看见了。”
“我以后可能……”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沈方舟。”
他停住。
“你今天是不是没吃饭?”
他愣了一下。
早上九点到民政局,排队,签字,拍照,等证,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然后她来了,吻了他,上车,喝粥,一路开回来。
他确实没吃饭。除了那桶粥。
“吃了。”他说,“你煮的粥。”
她笑了。
“一碗粥顶一顿饭?你当自己是二十岁?”
她转身走回店里,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塑料袋。
“站着干嘛?进来帮忙。”
他进去,看着她把袋子打开,里面是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一小块肉。
“你会做饭?”
“不会。”她头也不抬,“但你今天第一天‘从零开始’,得吃顿好的。我早上让我隔壁卖粮油的阿姨帮忙买的,她说她会教我做。”
他看着她把肉放在案板上,拿起刀,犹豫了一下。
“肉要先洗吗?”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刀。
“我来。”
她退到一边,看他打开水龙头洗肉,切成丝,动作很利落。
“你会做饭?”
“会一点。一个人住,不做就饿死。”
她靠在冰箱上,看着他。
“你前妻不做饭?”
“做。但她做得不好吃,后来就我做。”
“做了二十年?”
“嗯。”
她没说话。
他切完肉,开始洗西红柿。
“苏棠。”
“嗯?”
“你以后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她靠在冰箱上,看着他。
灯光照在她脸上,她没笑,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沈方舟,你这样我会当真的。”
“我就是认真的。”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那我今天要吃西红柿炒鸡蛋,青菜炒肉丝,还有——”
“还有什么?”
她想了想。
“还有……粥。早上我煮的,你喝完了,我没喝。”
他停下切菜的手,转头看她。
“你早上四点起来煮粥,自己没喝?”
“嗯,来不及。煮完装桶里,就开车去民政局等你了。”
他看着她。
二十二岁的姑娘,早上四点起来煮粥,开着一辆拉货的面包车,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一个下午,就为了让他离完婚出来能喝上一口热的。
“苏棠。”
“嗯?”
他转过身,两只手还湿着,没法抱她。
她就走过来,钻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她闷闷地说,“所以我才煮粥的。”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
“你等我等了多久?”
“三个多月。”
“值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呢?”
他没说话,低头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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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三个人吃的。
隔壁卖粮油的阿姨姓陈,五十多岁,胖胖的,说话嗓门大。她教苏棠做菜,教到一半被拉上桌一起吃了。
“小苏这孩子,我看着她来的。”陈阿姨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鸡蛋,“三年前吧,瘦得跟竹竿似的,来我店里买米,一袋米扛不动,我帮她把米扛上楼的。那时候住隔断间,没窗户,我去看了一眼,心里直难受。”
苏棠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后来呢?”沈方舟问。
“后来这姑娘能吃苦啊。”陈阿姨放下筷子,“白天去打工,晚上去那个什么……那个地方上班。攒了钱,先换了有窗户的房子,再攒,开了这家店。我看着她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陈阿姨看了看沈方舟,又看了看苏棠。
“你就是那个……让她等了三个月的人?”
沈方舟愣了一下。
苏棠抬起头:“陈姨——”
“你别说话。”陈阿姨摆摆手,看着沈方舟,“姑娘等的是你,我得问问你。你离完婚了?”
“离了。”
“净身出户?”
“嗯。”
“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一会儿。
“先把日子过起来。”
陈阿姨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行,这话实在。”
她站起来,拍了拍苏棠的肩膀。
“丫头,这人靠谱。别放跑了。”
苏棠脸红了。
陈阿姨走了之后,小店里就剩他们俩。
沈方舟洗碗,苏棠站在旁边擦。
“陈姨话多,你别介意。”
“不介意。她说得对。”
“什么对?”
他关上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
“你是熬出来的。”
她没说话。
“三年,白天打工,晚上陪酒,攒钱开店。你一个人熬出来的。”
他看着她。
“以后不用一个人了。”
她低着头,手里的抹布攥得很紧。
“沈方舟。”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吗?”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
她眼眶红了,但没哭。
“那些男人,有的想买我,有的想睡我,有的想养我。只有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问我叫什么名字,然后说了一句‘这名字真好听’。”
她笑了一下。
“二十年了,没人问过我名字。”
他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
她没动,就那么靠着他。
窗外天全黑了,老街的灯火亮起来。远处有人放音乐,是首老歌,声音很远。
“沈方舟。”
“嗯?”
“从今天起,咱俩一起熬。”
他抱紧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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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他送她回住的地方。
就在这条街上,走过去五分钟。一栋老式居民楼,五楼,没电梯。
她爬到三楼的时候,回头看他。
“你住哪儿?”
他愣了一下。
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先找个宾馆。”
她站在楼梯上,低头看着他。
“你卡里还剩八千三。”
“嗯。”
“找宾馆住一个月,就没了一半。”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忽然说。
“上来。”
“什么?”
“上来。我那儿有个沙发,可以睡。”
他愣住了。
“苏棠——”
“别误会。”她打断他,“我说过,不领证不陪睡。这话现在还算数。但没说你不能睡沙发。”
她转身继续往上爬。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五楼的灯亮了。
她探出头来。
“站着干嘛?上来啊。”
他一步一步走上去。
五楼,两户人家,她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站在门口。
很小的一个单间,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窗的地方摆着一盆绿萝。
墙角果然有个沙发。老式的,木扶手,铺着碎花布,勉强能睡一个人。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
“就这儿了,爱睡不睡。”
他看着她。
灯光照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红的。
他走进去,把门关上。
“苏棠。”
“干嘛?”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
“谢你等我。”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睡吧。明天开始,咱俩一起熬。”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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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第二天早上,沈方舟是被电话吵醒的。
单位打来的。
“沈总,今天上午有个紧急会议,您得过来一趟。”
他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
沙发上,她给他盖了一床薄毯,不知道什么时候盖的。
厨房里传来声音。
他走过去。
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煮着什么。
“醒了?”
“嗯。”
“粥,马上好。”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片金色里。
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