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山河等四人俱是抱拳听命:“请大人吩咐。”
楚健道:“距朱棣起兵作乱至今已有五月。前不久他收编宁王军队,又得‘朵颜三卫’助力,实力大增。我担心他很快就会西进大同,故而留你四人在此监视朱棣,若有异动,便快马来报。”
崔山河四人互相对望一眼,躬身领命。而后,楚健便与岳照星四人出门上马从南门出城,望朔州而去。
至于让岳照星四人震惊的朱棣起兵作乱一事,四人都觉得与自己当下所负之事没有关联,便也不过多询问。而楚健则认为,此事涉及朝廷,身旁这四个江湖人无权知晓,也就不再开口。所以,一路上五人之间并没有任何沟通,只是埋头赶路。
日落时分,五人赶至朔州城下。此时,守城军士正要关闭城门,但凭着楚健的锦衣卫腰牌,五人仍是顺利入城。在一家名为东升的客栈中安顿休息。
五人各分了三间客房,岳照星和林惊风一间;荀若冰与祁蓉一间;楚健独居一间。毕竟他有官职在身,此行身上还带有其他消息信件,为了避嫌,岳、林二人主动提出如此安排。
用过晚饭之后,夜色渐浓,客栈内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子时,窗外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岳照星的双眼倏地睁开,凝神细听,横刀“斫浪”已然在手。又是“喀”的一声,似是脚踩在瓦片上发出的轻响。
接着,一道黑影从窗外一闪而过。岳照星和林惊风同时翻身而起,蹿至窗边,缓缓撩开一丝窗缝向外望去。只见月光之下,一人身穿夜行衣,手持一对判官笔,以黑巾遮面,站在客栈庭院之中,抬头看向自己的房间。
似乎是察觉到了屋内动静,那黑影不再停留,身形一纵,如惊鸿掠起,足尖点过墙头,便已出了客栈庭院,轻功极为迅捷,起落之间,竟无半分声响,显然是个中高手。
“判官笔?!”岳照星见那人所持兵刃,低声惊道,“是昨晚在大同那人。”林惊风也点了点头:“这身形也是他!”“追!”岳照星低喝一声,二人推窗而出,展开身形,跟着那黑影往朔州城外而去。
那黑影似是有意在前引路,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与二人保持着数丈的距离。不多时,便引着二人来到城外一处荒坡之上,坡上杂草丛生,乱石嶙峋,月光洒下,映得四周一片惨白。
黑影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既不收起兵刃,也不起手进攻。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追踪而来的岳、林二人。
岳照星与林惊风亦停下身形,呈犄角之势围住黑影,目光紧紧锁住对方,岳照星沉声道:“阁下是谁?连续两晚,夤夜潜入客栈,窥探我等行踪,究竟有何目的?”
那黑影沉默片刻,爽朗一笑,抬手撤下了遮面的黑巾,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容,眉宇之间带着几分洒脱:“岳少侠、林少侠,别来无恙。”
看到此人面容后,岳、林二人俱是一晃神,旋即又是一惊:“贺煵?!”
眼前之人,竟是数月之前,他们二人和祁蓉追踪尤列至洛阳时,在洛阳城西城隍庙遇到的那名书生!
“当日承蒙诸位不弃,与我闲谈数句,今日重逢,二位倒是显得生疏了。”贺煵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手中判官笔轻轻转动,笔身寒光闪烁,哪里还有半分当初书生的文弱之气,“若不是男女有别,小生还真想见见祁姑娘。”
“我说昨晚在大同时,看着身形似曾相识,却没想到竟是贺公子。”林惊风手腕一抖,“挑云枪”崩得笔直,“只不知贺兄这一身高妙轻功,当日为何却要藏拙?”
贺煵摆了摆手,笑道:“二位莫要动怒,当日我伪装书生,不过是奉命行事,并非有意欺瞒。”“奉命?奉何人之命?”岳照星反问道,“阁下今日引我二人至此,究竟有何图谋?”
岳照星刚问完这句话,忽听得一阵爽朗的笑声从一旁的巨石之后传来,声音苍老却有力:“岳少侠,林少侠,半年不见,二位的功夫又精进了不少。”
二人闻言,皆是一惊,猛地转头望去,只见一老者从巨石之后缓步走出。须发皆白,身着一袭灰布道袍,手中拄着一根竹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岳照星与林惊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之色——这老者,他们认得。
此人便是半年前二人在荆山遇到的老者柳庄,当时二人刚刚接受云伯峥的悬格,曾蒙柳庄指点,才确定了尤列的逃亡方向。
但柳庄此时却出现在这里,着实令人疑惑,但岳、林二人于礼数上却不曾怠慢,一同上前施礼:“原来是柳老丈。不知老丈何故在此?”
“老夫今日有事要和二位少侠相商,恐会有所冒犯,先祈原宥则个。”柳庄笑道,“老夫真实姓名袁珙,字廷玉,号柳庄居士,现为燕王幕宾。”
“袁珙?!”岳照星与林惊风皆是神色一震,失声惊呼。
这袁珙的名声,二人早已有所耳闻,江湖上盛传,袁珙乃天下第一相师,精通相面之术,能断吉凶祸福,能识天下英雄。更兼智谋过人,乃是当世少有的奇才。只不过其人行踪不定,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近几年江湖上更是没了消息,不少人都以为已经驾鹤西去。却没有想到,竟然投奔了燕王朱棣。
林惊风定了定神:“原来是袁先生,久仰大名。只是不知,袁先生化名柳庄,隐居于荆山之下,究竟是何用意?”因为与云伯峥的关系,林惊风自心底就天然亲近几分濯缨门。而袁珙化名隐居山下,显然是与濯缨门有关,便抢先开口询问。
袁珙淡淡一笑,目光深邃,缓缓道:“老夫奉燕王之命,潜伏荆山监视濯缨门,自有缘由。但其中详情,二位少侠却无权知晓。今日老夫让贺煵引二位至此,只有一件事相求。”
岳照星心中已然明了,眉头微蹙,沉声道:“袁先生所求,想必是我二人从北元追回的《九边兵略》吧?”
袁珙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岳少侠果然聪慧。不错,老夫今日正是为《九边兵略》而来。此图乃我大明九边重镇的兵力布防机密,老夫取它,自有用意。”
“齐泰身为兵部尚书,与太常寺卿黄子澄合谋,蒙蔽圣听。以至陛下听信谗言,不念骨肉亲情,大肆削藩,甚至逼死湘王。燕王殿下不得已而起兵靖难,乃是顺天应人之举。”
“加之齐泰御下不严,致使尤列盗图叛国,此乃滔天大罪!燕王殿下取得此图,便是要当众揭穿齐泰的罪责,重惩这误国奸佞,清君侧、正朝纲!”
岳照星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袁先生,此事恐怕不能如你所愿。这《九边兵略》,乃是濯缨门云掌门当面悬格,我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岂能于半途之中将此图交予他人?”林惊风亦附和道:“照星所言不错,我等断不能背信弃义,辜负他人所托。”
袁珙闻言,并未动怒,反而神色平静,缓缓道:“老夫不妨直言,今夜并非老夫厚颜求取。而是二位能成功取回此图,亦有老夫一番心血在内。”
看着岳、林二人满脸疑惑,袁珙笑道:“二位不妨想想,自接取悬格之日起,每当线索中断,陷入困境时,是否总有人恰好出现,为二位续上线索,指明方向?实话告诉二位,那些恰到好处出现的机缘,那些为二位指明方向的线索,并非偶然,皆是老夫命属下暗中安排,鼎力相助。”
听闻此言,岳、林二人呆立当场,脑海之中不断回想自接取悬格后的每次“巧合”:先是红泥酒肆中了苦所言,自己分析出尤列会前往洛阳;再是洛阳城中,上官旭收到的匿名信件将几人引到了城隍庙中。
而后,便是贺煵出现,用一幅画引导自己继续向北追查;最后则是路旌现身指引……这桩桩件件众人只当是运气好,故而从未深究。如今看来,竟然是有人在暗中相助。
“路旌那老东西,非要借这个机会惩戒一下冒名顶替他的那个小贼。老夫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好在没有误了大事。”袁珙说着,走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倒是那个姓荀的小姑娘,直接把你们带到了白草峪,让老夫留在太原等地的暗桩成了摆设。”
岳、林二人按下纷乱的思绪,稳了稳神。片刻后,岳照星道:“原来如此,我二人倒要多谢袁先生了。只是即便如此,这《九边兵略》,我等也不能交予你。云掌门托付之事,我等不敢有违。”
袁珙面色一沉:“二位少侠机敏过人,却怎的如此不通情理?二位试想,如今燕王殿下起兵,乃是顺天应人之举,若能将《九边兵略》交出,助殿下剪除朝中奸佞,自是大功一件。”
“再者,殿下素来礼贤下士,二位人中俊杰,又立此大功,殿下定不会薄待二位,日后二位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岂不比在江湖中漂泊,做个无名侠客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