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对江稚鱼而言,过得既快,又格外……无聊。
大哥江廷说话算话,那套令人窒息的精英名媛课程表,彻底作废。
她重回南城大学,身后多了两个影子般的便衣保镖,手里多了张无限透支黑卡,除此之外,一切仿佛回到原点。
她依旧是不起眼的江稚鱼,上课坐最后一排,下课直奔图书馆或宿舍,把“摆烂”二字刻进骨子里。
今天,是校庆汇演的日子。
后台化妆间人声鼎沸,发胶、汗水与廉价香水混在一起,呛得江稚鱼鼻尖发痒。
她如愿分到了最边缘的活儿——搬运道具、看管背景板。
这差事,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
立好那块绘着田园风光的巨大背景板,检查过道具箱里的塑料假花与泡沫假山,她心安理得地扎进无人角落。
几只闲置道具箱堆在那儿,她挑了个最干净的,一屁股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真好,完美融进背景,连空气都清新不少。
【啊,摸鱼的人生,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她抱着膝盖,像只准备冬眠的仓鼠,饶有兴致地望向不远处的热闹。
视线中心,自然是江楚楚。
今日江楚楚一身纯白高定纱裙,长发精心编成公主头,发间碎钻发夹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活脱脱一朵众星捧月的白莲。
一群女同学围着她,中间还簇拥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气氛热烈得不像后台,倒像高端酒会。
江稚鱼眯眼打量那人。
地中海发型,金丝边眼镜,一身合体燕尾服,微微挺着啤酒肚,正端着架子,含笑接受江楚楚的恭维。
胸前铭牌清晰可见——特邀嘉宾·周逸之教授。
【哟,这不是周扒皮嘛,他也来了。】
江稚鱼记得清清楚楚,这位周逸之,在原著里算个不大不小的名人。
顶着“旅欧著名青年钢琴家”的头衔回国,在南城大学音乐学院挂个名誉教授,四处招摇撞骗。
这时,江楚楚的跟班苏小小,用近乎谄媚的嗓门高声道:
“楚楚,你也太厉害了!居然能请到周教授当校庆嘉宾!我听说好多音乐会请他,他都不肯呢!”
苏小小。
江稚鱼对这名字印象深刻。
开学时,就是她受江楚楚指使,在宿舍楼下大肆宣扬她是“乡下土包子”。
江楚楚故作谦逊地拨了拨鬓发,笑容温婉得体:
“小小别这么说。我只是恰好认识教授的一位朋友,他是看在朋友面子上,又听说咱们南大校风淳朴、人才济济,才愿意抽空来的。”
一套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江稚鱼在心底嗤笑。
【人才济济?
我看是红包济济吧。
这老小子出场费不低,江楚楚为了撑场面,怕是把上个月零花钱全砸进去了。】
她正内心吐槽得起劲,一道尖锐目光直直射来。
是苏小小。
得了江楚楚的眼神示意,她拨开人群,径直朝江稚鱼的角落走来。
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作响,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江稚鱼眼皮都没抬,依旧抱膝发呆。
苏小小在她面前站定,阴影将她完全罩住。
“喂,那个谁。”苏小小语气满是轻蔑,下巴快翘上天,“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着,没看见周教授口渴吗?还不快去倒杯咖啡!”
嗓门不小,周围忙碌的学生纷纷侧目。
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纯粹看热闹。
江稚鱼缓缓抬头,清澈杏眼平静无波,像一潭深秋湖水,不起半分涟漪。
她没说话,就静静看着苏小小。
这份无声注视,反倒让盛气凌人的苏小小莫名不自在。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音量陡然拔高:
“你看什么看?一个只会干粗活的乡下人,能给周教授这种艺术家端茶送水,是你的福气!还不快去!”
“乡下人”“干粗活”两个词被她刻意加重,生怕旁人听不见。
江稚鱼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笑。
【来了来了,经典反派降智环节。
想用这招激怒我,让我当众失态出丑?
剧本能不能有点新意啊。】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上灰尘,一言不发走向后台茶水间。
懒得吵,浪费口水。
【不过江楚楚还真是煞费苦心。
花钱请个假冒伪劣钢琴大师给自己站台,等下再让他当众骂我粗鄙不懂艺术,反衬她高贵典雅。
手段还是这么低级,一点长进没有。】
心里吐槽归吐槽,手上动作不慢。
饮水机接热水,撕开一包三合一速溶咖啡,慢慢搅动。褐色粉末在水中旋转溶解,飘出一股廉价甜香。
【说起来,这周扒皮也挺可怜。
原著里写过,他年轻时确实有点才华,后来江郎才尽,为了名气开始抄袭学生作品。
这事本来捂得严实,最后被那学生的原配女友捅出来,身败名裂,好像还跳楼了?
啧,可悲。】
她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慢悠悠走回去。
此时周逸之正被江楚楚捧得飘飘然,清了清嗓子,用咏叹调般的语气说:
“楚楚同学放心。你父母与几位兄长,都是南城杰出企业家,也是艺术事业的重要支持者。为感谢江家对艺术的贡献,等下我会亲自登台,为大家演奏一曲。”
话音一落,周围立刻响起惊叹与掌声。
“哇!周教授要亲自演奏!”
“太棒了!今天有耳福了!”
江楚楚笑容愈发灿烂,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算计。
江稚鱼端着咖啡走近,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小人早已冷笑。
【还演奏?
演个屁。
等下他手指刚碰琴键,就会戏精上身,假装旧伤复发手抽筋。
然后顺势把他“最得意的学生”江楚楚推上台,让她替自己弹那首偷来的原创曲,一举博得满堂彩。
到时候,一个是爱护学生的伯乐大师,一个是才华横溢的豪门千金,剧本都写好了。】
她走到人群前,把咖啡递向周逸之。
江楚楚看见她,装作才注意到,故意用夸张又带着歉意的声音大声说:
“周教授,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个姐姐刚从乡下回来没多久,也没上过什么兴趣班,什么才艺都不会。等下您演奏的时候,声音可千万别太大,免得吓到她,影响您心情。”
话听似关心,句句都在贬低。
周围人看江稚鱼的眼神,瞬间又多了几分鄙夷与怜悯。
江稚鱼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只是把纸杯又往前递了递,姿态很稳。
周逸之低头瞥了眼速溶咖啡,眉头微不可查一蹙,还是伸手接了,摆出长辈架子,故作宽和笑道:
“无妨,艺术的熏陶,是需要过程的。”
江楚楚目的达成,不再看江稚鱼,只对着苏小小微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
苏小小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退出人群。
她没走远,而是来到舞台侧面墙边。
墙上贴着巨大节目单,用马克笔写着今晚所有表演顺序。
苏小小假装整理衣服,身体挡住大部分视线,飞快从口袋摸出一支黑色马克笔,拔下笔帽。
她找到原定第九个的魔术表演,毫不犹豫用粗重笔道整个划掉。
紧接着,在那道黑印下方,一笔一划,清晰笃定地写下几个大字——
钢琴独奏,表演者:江稚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