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旁,触目惊心。
萧景琰勒住马,望着眼前这片疮痍之地。官道两侧的农田全被洪水泡过,如今结了薄冰,枯黄的稻茬歪七竖八地倒在泥里,像无数具小小的尸体。远处原本该是村庄的地方,只剩几堵断墙,孤零零地立在灰蒙蒙的天色下。
从京城出发,日夜兼程,整整走了五天。越往南走,景象越是凄惨。过了长江之后,几乎看不到一块完整的田地,见不到一个笑脸的百姓。
沈清辞策马跟上,脸色比这冬日的天还阴沉。
“殿下,前方十里就是杭州城。杭州知府周文渊已经派人来迎,说城里的灾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灾民怎么了?”
沈清辞低声道:“城外聚集了上万人,城里安置不下,只能搭窝棚。冻死、饿死的,每天都有。”
萧景琰没有接话,只一夹马腹,往前奔去。
十里路,转瞬即至。
远远的,他就看见了那片窝棚区。
官道旁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搭满了窝棚——用竹竿撑起来的、用破布遮起来的、用门板拼起来的。窝棚之间,挤满了人。老人、孩子、妇人、伤者,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来路。
马车、骡车、独轮车,车上装着他们从洪水中抢出来的家当——一口锅,一床被,一个破包袱。更多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身上那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衣裳。
萧景琰翻身下马,往窝棚区走去。
沈清辞想拦,被他抬手止住。
他走进人群。
没有人认出他是谁。那些麻木的眼神从他身上扫过,又移开,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约莫两三岁,脸色青灰,一动不动。
萧景琰走过去,蹲下身。
“老人家,孩子怎么了?”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空。
“死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昨夜里死的。饿死的。”
萧景琰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怎么不埋?”
“埋?”老妇人惨然一笑,“拿什么埋?地都淹了,挖不动。官府说会统一埋,可等到现在也没人来。”
萧景琰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样的孩子,不止一个。
他看见一个少年跪在地上,守着两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是他父母。他看见一个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婴儿还在哭,她却连喂奶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看见一个老人躺在窝棚里,双目紧闭,胸口微微起伏,却没有人管他。
沈清辞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杭州知府的人来了。”
萧景琰转过头,看见几个官员模样的人正快步走来。为首那个穿着四品官服,面色白净,三缕长须,正是杭州知府周文渊。
“下官杭州知府周文渊,参见肃亲王殿下!”周文渊跪倒行礼,身后几个官员也纷纷跪下。
萧景琰没有叫起,只问:“这些灾民,为什么还没安置?”
周文渊脸色一僵,随即道:“回殿下,下官已经在尽力安置了。可灾民太多,城里实在装不下,只能暂时让他们在这里……”
“暂时?”萧景琰打断他,“这都多少天了?”
周文渊额头沁汗:“回殿下,从正月初三决堤到现在,已经十五天了。”
“十五天。”萧景琰看着他,“十五天,就安置成这样?”
周文渊低下头,不敢答话。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起来吧。”他道,“带我去看粮仓。”
周文渊如蒙大赦,爬起来在前引路。
杭州城的粮仓设在城西,是座三进的大院子。推开仓门,萧景琰走了进去。
粮仓里,空空荡荡。
只有角落里堆着几十袋粮食,稀稀落落,像几块孤零零的石头。
“就这么点?”萧景琰问。
周文渊擦着汗:“回殿下,杭州府的存粮,本来就不多。决堤之后,下官已经发放了一部分,现在只剩下这些了。”
“这些够几天?”
“省着点用……大概够三天。”
三天。
萧景琰闭上眼。
三天之后呢?
他从京城带来的银子,要换成粮食,需要时间。从附近州县调粮,也需要时间。可灾民等不了三天。
“附近州县呢?”他问,“能不能先借调一些?”
周文渊苦笑:“殿下,附近州县也遭了灾。湖州、嘉兴比杭州还惨,存粮早就发完了。苏州、常州稍好一些,但调粮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五天。”
五天。
三天之后,断粮。
五天之后,才能等到粮。
中间这两天,怎么办?
萧景琰走出粮仓,望着阴沉沉的天。
天又要下雪了。
那些窝棚里的灾民,那些饿得皮包骨的孩子,那些抱着尸体哭不出来的老人……
他忽然想起父皇的话。
“那些钱,每一两都要用在灾民身上。若有人敢贪,你当场斩了他,朕给你这个权。”
他转过身,看向周文渊。
“周知府。”
周文渊浑身一凛:“下官在。”
“从现在开始,杭州府的赈灾事宜,由本王亲自接管。”萧景琰一字一句,“所有粮仓、钱库、账册,全部封存待查。所有官员,不得擅离职守,不得私自外出。若有违令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按军法处置。”
周文渊脸色惨白,噗通跪倒。
“下官……遵命。”
萧景琰没有看他,只对沈清辞道:“清辞,从现在开始,你盯着账册。一笔一笔查,查清楚这些天发出去的每一两银子、每一斤粮食。若有问题,立刻报我。”
沈清辞肃容道:“是。”
萧景琰又看向那些跟着来的亲兵。
“你们,分成三队。一队去城里巡查,看有没有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奸商。一队去城外,统计灾民人数,登记造册。一队跟着我,去附近州县调粮。”
亲兵们齐声应诺。
天边,乌云更浓了。
第一片雪花,落了下来。
萧景琰抬起头,望着那灰蒙蒙的天。
这场雪,不知要下多久。
那些灾民,不知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他不会走。
至少,在粮食运到之前,在灾民安顿好之前,他不会走。
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化开。
湿漉漉的,像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