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站在临时充作书房的厢房里,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杭州、湖州、嘉兴三府的村镇、河流、堤坝。那些被洪水冲垮的地方,他用朱笔圈了一个又一个红圈。
触目惊心。
沈清辞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刚整理好的文书。
“殿下,灾民人数统计出来了。杭州府现有灾民四万三千余人,湖州府三万八千余人,嘉兴府三万二千余人。三府合计,十一万三千余。”
十一万三千。
萧景琰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
“粮食呢?”
“从苏州、常州调来的第一批粮,明日可到。大约能撑五天。第二批粮要等七天后,从扬州调运。”沈清辞顿了顿,“可就算第二批粮到了,也只够再撑十天。半个月后,若无后续粮草……”
他没有说下去。
但萧景琰明白。
半个月后,若无后续粮草,这十一万灾民,将再次断粮。
“户部的银子呢?”
“已经拨下来八十万两。但银子要换成粮食,粮食要运过来,都需要时间。”沈清辞道,“臣估算,最快也要二十天后,才能形成稳定的粮道。”
二十天。
十一万灾民,等得了二十天吗?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些田地,还能种吗?”
沈清辞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臣问过当地老农。他们说,洪水退后,田地需要翻晒、施肥,至少要等一个月才能播种。若现在种,还能赶上春耕。若再拖下去……”
“就误了农时。”萧景琰接道。
农时一误,今年就颗粒无收。那些灾民,就算熬过了眼前,也熬不过秋天。
必须想办法,让他们在等粮食的同时,也能把地种上。
萧景琰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沈清辞凑过去,看着他落笔。
“臣萧景琰谨奏:江南水患,灾民十一万三千,口粮告急。臣观灾民现状,最急者有二:一曰粮,二曰田……”
他一口气写下去,没有停顿。
灾民要活命,需要粮食。可灾民要活下去,需要田地。
光靠朝廷赈济,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必须让灾民自己站起来,把地种上,把家安好,把日子过下去。
怎么写?
他想到了“以工代赈”。
让灾民去修堤坝、修道路、修房屋,朝廷出粮,他们出力。这样既能解决口粮问题,又能修复被洪水毁坏的基础设施。
他想到了“贷种借牛”。
让灾民把地种上,朝廷借给他们种子、耕牛、农具,秋收后归还。这样既能不误农时,又能让灾民有盼头。
他想到了“减免赋税”。
今年遭灾的田地,免除全年赋税。明年减半征收。这样灾民才能轻装上阵,慢慢恢复元气。
他一口气写了三条,又补充了具体的实施办法、所需钱粮、预期效果。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沈清辞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道:“殿下这策,既解眼前之急,又谋长远之计。若真能施行,这十一万灾民,就有救了。”
萧景琰摇摇头:“纸上谈兵容易,真要施行,千头万绪。清辞,你帮我看看,还有什么遗漏?”
沈清辞接过奏疏,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殿下,臣觉得还有一件事要考虑——那些失去田地的灾民。”
萧景琰一怔。
“失去田地?”
“洪水冲毁了田地,有些人的地契也冲没了。还有些人,地还在,但家里没了劳力——老人死了,孩子死了,就剩孤儿寡母,种不了地。”沈清辞道,“这些人,怎么办?”
萧景琰沉默了。
是啊,那些人怎么办?
地契没了,官府认不认?劳力没了,地谁来种?孤儿寡母,谁来管?
他忽然想起那个抱着死孩子的老妇人。
她的地还在吗?她的家人还在吗?她以后怎么办?
“加一条。”他重新提起笔,“设立‘抚孤局’,收容无依无靠的老人、孤儿、寡妇。由官府拨给口粮,安排力所能及的活计。待他们身体恢复、找到归宿后,再行遣散。”
沈清辞点头:“这条好。”
萧景琰又加了一条:“地契被毁者,由官府重新丈量土地,补发地契。若有争议,由当地乡绅、里正共同作保,官府裁决。”
写完这些,他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差不多了。”他道,“清辞,你帮我润色润色,誊抄一份。明日一早,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沈清辞接过奏疏,郑重道:“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萧景琰叫住他。
“清辞。”
沈清辞回头。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感激。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沈清辞笑了。
“殿下说的哪里话。臣跟着殿下,就是想做点实事。如今能帮上这些灾民,是臣的福分。”
萧景琰点点头,没再说话。
沈清辞推门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萧景琰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还在下雪,细密的雪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远处窝棚区的方向,隐隐可见几点火光——那是灾民们在生火取暖。
十一万灾民。
十一万条命。
十一万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这封奏疏,一定要送到。
那些策,一定要施行。
这些灾民,一定要活下来。
哪怕再难,也要做到。
窗外,雪越下越大。
可他的心里,却有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