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太极殿。
大朝会。
今日的太极殿格外拥挤。不仅六部九卿齐聚，就连那些久不上朝的老臣也来了——因为今日要议的，是肃亲王萧景琰从江南送来的那道“稳田策”。
御案上，那份奏疏静静躺着。
皇帝萧衍的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将那些神情尽收眼底。
有赞许的，有疑虑的，有不屑的，还有……隐藏得很深的敌意。
“都看过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殿安静下来。
“看过了，那就议议吧。”
话音落下，一人出列跪倒。
是户部尚书周延。
“臣有本奏。”周延高举笏板，“肃亲王此策，以工代赈、贷种借牛、减免赋税、抚孤补契，条条切中要害，实乃救民良方。臣请陛下准奏。”
皇帝点点头，正要说话，另一人却站了出来。
是御史台新上任的御史中丞——钱穆。此人年近五旬，面容清瘦，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他是康亲王旧部，康亲王倒台后，他本该被清洗，却因为及时“反水”、揭发了康亲王几桩旧事，不但保住了官位，还升了半级。
“臣有异议。”钱穆出列，声音尖锐，“肃亲王此策，看似为民，实则有三不可行。”
皇帝眸光一凝：“讲。”
“其一，以工代赈，名曰让灾民自食其力，实则劳民伤财。灾民饥寒交迫，哪有力气修堤筑路？强行驱使，必生民变。”
“其二，贷种借牛，名曰助民耕种，实则与民争利。朝廷借出去的种子、耕牛，秋收后要还。灾民本来就穷，秋收后拿什么还？还不上，岂不是又要逼出人命？”
“其三，抚孤补契，名曰抚恤孤寡，实则扰乱乡里。那些地契被毁的，谁知道是真是假？若有奸民冒领、乡绅霸占，官府如何分辨？到时候争讼不断，反而坏事。”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肃亲王年轻气盛，体恤百姓，臣能理解。但治国理政，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这些策，看似美好，实则后患无穷。请陛下明察！”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哗然。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周延。
周延脸色铁青，正要反驳，却被另一人抢了先。
出列的是个年轻御史，姓林名放，去年刚中进士，是沈清辞举荐的人。他跪倒奏道：“陛下，臣有话说。”
皇帝点头：“讲。”
林放转向钱穆，朗声道：“钱中丞方才说的三条，臣以为，句句都在强词夺理。”
钱穆脸色一变：“你——”
林放不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道：“其一，以工代赈，不是强行驱使，而是自愿应募。灾民有粮吃，有力气，自然愿意干。至于民变——灾民若真有力气民变，还不如让他们去修堤。”
殿中响起几声轻笑。
林放继续道：“其二，贷种借牛，秋后归还。可肃亲王还写了，今年遭灾的田地，免除全年赋税，明年减半。灾民只需还种子、耕牛的钱，不用交赋税，这还还不上？”
“其三，抚孤补契，确实会有奸民冒领。但难道因为有奸民，就不管那些真正的孤儿寡妇了吗？地契被毁的百姓，难道就活该失去祖业？官府要做的是严查细审，而不是因噎废食。”
他一口气说完，跪正叩首：“臣以为，肃亲王此策，利远大于弊。请陛下准奏。”
钱穆脸色青白交加，正要再辩，又有人站了出来。
这次出列的，是吏部侍郎王嵩。他是三朝老臣，素来稳重，轻易不开口。他一出列，满殿都安静下来。
“陛下，”王嵩缓缓道，“臣有话说。”
皇帝看着他：“讲。”
王嵩看了一眼钱穆，又看了一眼林放，缓缓开口。
“肃亲王此策，臣细读了三遍。以工代赈、贷种借牛、减免赋税、抚孤补契，这四条，其实都指向同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让百姓自己站起来。”
殿中一片寂静。
“灾民为什么难救？因为朝廷的粮，是有限的。朝廷的银子，也是有限的。就算把国库搬空，也养不起十一万灾民一辈子。唯一的长久之计，就是让他们自己站起来，把地种上，把家安好，把日子过下去。”
他看着钱穆，目光平静如水。
“钱中丞方才说的那些顾虑，臣不是不懂。可若因为有顾虑，就什么都不做，那朝廷养着我们这些官，是做什么的？”
钱穆被问得哑口无言。
王嵩转向皇帝，跪倒：“臣请陛下准肃亲王之策。若有后患，臣愿与肃亲王同担。”
他一跪，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大多是年轻官员，也有几个老臣。
钱穆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开口。
皇帝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钱穆身上。
“钱穆。”
钱穆浑身一颤：“臣在。”
“你方才说的那些顾虑，朕听明白了。那你告诉朕，若依你，这十一万灾民，该怎么救？”
钱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皇帝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缓缓道：“你提不出更好的办法，却把别人想出来的办法批得一无是处。这样的御史，朕要你何用？”
钱穆脸色惨白，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皇帝看向周延：“周延，肃亲王的策，户部能办吗？”
周延叩首：“回陛下，能办。银子从赈灾款里出，种子、耕牛由各地官府统筹。臣回去就拟章程，三日内呈上。”
皇帝点点头，看向林放。
“林放。”
林放叩首：“臣在。”
“你方才驳钱穆，驳得很好。朕记得，你是沈清辞举荐的？”
林放道：“是。沈大人是臣的座师。”
皇帝微微颔首：“沈清辞眼光不错。”
林放叩首谢恩。
皇帝最后看向王嵩。
“王嵩。”
王嵩叩首：“臣在。”
“你方才说，若后有患，愿与肃亲王同担。这话，朕记住了。”
王嵩伏地：“臣不敢忘。”
皇帝点点头，缓缓站起身。
满殿官员齐刷刷跪倒。
“传旨，”他一字一句，“准肃亲王所奏‘稳田策’。户部、工部、吏部会同办理。各地官府，不得推诿拖延。若有贪墨、渎职者，肃亲王有先斩后奏之权。”
“遵旨！”
山呼声中，钱穆瘫软在地。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被罢官，而是被皇帝当众打了脸。从今往后，他在朝堂上，再也抬不起头来。
可没有人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南方。
那里，有一个年轻的亲王，正带着十一万灾民，一步一步，从泥泞里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