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府衙。
萧景琰站在那张巨大的舆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图上又添了许多新标记——哪些村庄已经开始修堤,哪些田地已经翻晒完毕,哪些地方还需要调拨种子。
沈清辞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
“殿下,京城来旨了。”
萧景琰转过身,接过圣旨,展开细看。
是父皇的亲笔。
“……准肃亲王所奏‘稳田策’。着即于杭州、湖州、嘉兴三府先行试行。户部拨款二十万两,工部调拨工匠三百名,吏部选派干吏二十人,克日赴江南协助。肃亲王总揽其事,有先斩后奏之权……”
萧景琰一字一字看完,合上圣旨,长长舒了口气。
沈清辞在一旁问:“殿下,陛下怎么说?”
萧景琰将圣旨递给他。
沈清辞看完,脸上露出笑容:“陛下这是全力支持殿下啊。二十万两银子,三百名工匠,二十名干吏——这阵仗,前所未有。”
萧景琰点点头,却没有笑。
“清辞,你觉得这‘稳田策’,最难的是什么?”
沈清辞一怔,想了想,道:“最难的是……让百姓相信?”
萧景琰看着他。
沈清辞继续道:“这些灾民,被洪水冲了家,被官府晾了十几天,早就心凉了。如今朝廷突然说要给他们种子、借他们耕牛、帮他们修堤,他们信吗?”
萧景琰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说得对。最难的不是银子,不是人手,是人心。”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惨淡的阳光。远处窝棚区的方向,炊烟袅袅——是官府在施粥。
“那些百姓,”他轻声道,“他们不信官府,是因为官府骗过他们太多次。这次,我们要让他们相信——朝廷,是真的想救他们。”
沈清辞看着他:“殿下打算怎么做?”
萧景琰转过身,目光坚定。
“从今天起,我去窝棚区住。”
沈清辞脸色一变:“殿下?!”
“不是一直住,是每天去。”萧景琰道,“和他们一起吃粥,一起修堤,一起商量怎么种地。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坐在衙门里发号施令的人,是和他们一起干活的人。”
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萧景琰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我有分寸。你留在府衙,盯着账册和文书。那些从京城来的工匠和官吏,你负责安置。”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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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窝棚区。
萧景琰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站在施粥的棚子前。身边只带了两个亲兵,都没有穿甲胄,只着寻常衣裳。
施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姓吴,是杭州府衙的差人。他见萧景琰亲自来了,吓了一跳,差点把粥勺掉进锅里。
“殿、殿下?!”
萧景琰摆摆手,示意他别声张,自己接过粥勺,舀起一碗粥,递给棚外排队的第一个灾民。
那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瘦得皮包骨,眼睛却亮亮的。他接过粥碗,愣愣地看着萧景琰,半天没动。
“喝啊。”萧景琰道。
少年低头喝了一口,忽然抬起头,问:“你是新来的官?”
萧景琰点点头。
少年又问:“你给的粥,会比以前稠吗?”
萧景琰一怔。
旁边的老吴急忙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这是……”
萧景琰抬手止住他,蹲下身,平视着少年的眼睛。
“以前粥稀?”
少年点点头:“稀。能照见人影。”
萧景琰沉默片刻,站起身,对老吴道:“从明天起,粥加一倍米。”
老吴愣住了:“殿下,这……库里的米……”
“米不够,从我那份里扣。”萧景琰道,“我吃多少,他们吃多少。”
老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少年捧着粥碗,愣愣地看着萧景琰。
忽然,他跪了下去。
“谢谢……谢谢大人!”
他一跪,身后排队的人全跪下了。
黑压压一片,跪在泥泞的雪地里。
萧景琰忙上前扶起少年,又对众人道:“都起来,起来!我不是来受跪的,是来干活的。”
众人慢慢站起来,却都不肯散去,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萧景琰提高声音:“从今天起,我每天都会来这里。你们有什么难处,直接跟我说。能办的,我立刻办。暂时办不了的,我想办法办。”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有人小声问:“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萧景琰看着他,一字一句:“真的。”
那人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