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道孟家兄弟课后回房,刚喝了口茶,阳彦庭便寻了过来。
阳彦庭道:“师父唤你们兄弟。”
二人先后应了,结伴出了房门。
待入了汤显成房内,施了礼,奉命坐了。
孟长鸿道:“叔叔着急唤侄儿过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有两句话吩咐而已。”
汤显成吃了口茶,继续道:“明日是初七,女孩有她们的事要忙,你们就不要练功了,也不要去打扰她们,安生歇一日。”
二人道是。
汤显成继续道:“木生山东南边,有一方池水,池水清澈,冬温夏凉,你们不如去泡泡,舒缓舒缓。门中弟子,闲了经常去的,你们去了,只管放开耍便是了。”
孟长鸿道:“叔叔也一起去么?”
汤显成道:“我便不去了,有些私事要忙,分不开身。”
孟长鸿道:“要不我俩就帮着叔叔料理料理。”
汤显成道:“那倒不必,你们也插不上手。”
二人只得应了。
汤显成又询问道:“这些时日在百济山,可有闷得慌,要不要再换一山去见识见识。”
孟长默道:“简虎兄弟现还在百济山养着,浩川兄弟也在那陪着,我俩倒有些放心不下。如今在百济山学习医术,也能顺便照看照看。而且,医道深奥,非练功那么简单,虽说是为了修行才浅习医道,但如今所知所学,连皮毛都算不上。若此时便放下,只怕于往后修行无甚益处。小侄想着,倒不如再待些几日,顺便再听听黄山主的建议。”
汤显成道:“如此也好。医家之道本就极助修行的,来日即便不在百济山听课,也不应尽数弃了。”
二人道是。
汤显成道:“你俩先回去吧。让你们屋里小厮帮你们收拾些明日用得上的东西。”
二人起身,施礼别过。
出了汤显成院门,门外正遇着阳彦庭。
二人上前施礼,孟长默道:“彦庭师兄,小弟有一事,还请师兄告知。”
阳彦庭道:“师弟何必这般客气,直说便是。”
孟长默声音略压低些,道:“方才见叔叔似有心事,不知是何事。你可别拿简虎兄弟的事来搪塞我。”
阳彦庭道:“借一步说话。”
阳彦庭领着二人 ,远离了汤显成院子,道:“过两日便是师母忌日。他二人伉俪情深,每到这时候,师父心里头终是不好受的。”
孟长默道:“我倒不知这事。原以为婶婶不过勤于修行,不曾想竟是这般。”
阳彦庭道:“此事无人愿意提及,所以二位师弟不知道也是应当的。”
孟长默道:“不知是哪一日?”
阳彦庭道:“七月十六日。”
孟长默道:“不知那日能否一同去祭奠一番。”
阳彦庭道:“这事最好直接去问师父,师父若不答应,不要太过执拗。还有,师父不愿意山中弟子太在意这事,什么都不许私下预备。若是执意要去,便于十六日午饭之后去问。”
孟长默道:“可是有个由头在里头。”
阳彦庭道:“这我便不知了。兴许是师父不愿山中弟子同他一般伤感吧。”
孟长默施礼道:“有劳师兄告知,小弟记下了。”
次日,兄弟二人一道出门,手里各提了个小竹篮,里头是各色物件准备齐全。
二人下了水润山,沿木生山与火烬山之间的石板路往东南,又沿一条小路往东,下了几层台阶,终见得一方水池。
水池四面有小山环绕,唯此一路可以直接进去。
南侧小瀑垂落,清流如碎玉溅珠,泻入池中,再从正北缓缓流出。
池作正圆形,池沿石阶打磨光滑,池内沿壁又凿数级石阶,层层递下,石面温润光洁,人坐其中,深浅恰好。
池底石板平铺,不见半分淤泥。
池边翠竹环生,岸上青石整洁,树下设有竹椅石凳,清幽干净。
二人寻了个地,换了衣裳,叠好,拿小篮压住。
并肩没入池水,于池中石阶闲散坐着。
池水清凉温润,浸润每一处毛孔。
人逐渐多了起来,虽同享一片池水,可老弟子恐失了先来者的体面,新弟子怕失了后来者的拘谨,起初大家都据着,可毕竟都是男娃,逐渐熟络开了,也顾不得年岁大小,更不在意修为高低,肆意闹在一处。
众人聚一块瞎闹腾,倒有一人远远躲着。
此人名唤程显知,乃新入门弟子之一,现十五岁。
观其模样,萌粟铸形玲珑,嫩芹塑骨纤细,新梨凝肤白皙,秀萱聚眉清隽。
其一人独自浸在池水之中,也不跟众人亲近。
独自玩耍了一会,便裹上毛巾,出了池子,走到离众人最远的颇天梁的身旁,踌躇片刻,这才下了水。
颇天梁微微睁开眼,道:“是你啊。”
程显知不自觉的将头低了下去,道:“山主……”
颇天梁道:“你来崇定山这些日子了,练功也没啥长进。我很好奇,就你这小身板,是怎么下定决心入崇定山的。”
程显知脸上绯红一片,将头垂得更低,低声道:“山主……我……”
颇天梁道:“你有话跟我说?”
程显知不禁愣了一下神,犹豫再三,终狠命点了下头。
颇天梁道:“拉练也好,练功也好,你总是时不时的盯着我,似是有话问我,但从未见你开过口。是人多不好意思吧。”
程显知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半天才点了下头。
颇天梁道:“现在他们这般闹腾,你更说不出口了。你要是有话,不如直接到我屋里来,想说就说,相问就问,总不能把自个耽误了。”
程显知红着脸,低声道:“是。山主……”
颇天梁道:“好生松散松散吧。”
说着,身子往后一靠,继续闭上眼睛。
程显知略微抬起头,见颇天梁闭目养神,心里头顿时轻快了不少。
他时不时的悄悄抬眼,盯着颇天梁满身结实的肌肉,时不时的双颊发烫。
程显知回房之后,不自觉的有些坐立难安,心思难定。
其小厮崇勇见其这般,难免心生疑问,问道:“公子这是怎的了。自回来便心神不宁的。”
程显知一时愣神,没听清他问的什么,忙道:“替我……替我倒杯茶吧。”
崇勇道:“公子这半个时辰都饮了七八杯茶了。”
程显知忙道:“有……有吗?”
崇勇道:“公子若有心事,不放将给奴才听听。奴才虽见识浅薄,讲出来至少心里痛快些,总好过自己憋在心里。”
程显知忙道:“没……没事。你去忙吧。”
待到了饭时,程显知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吃了多少,太阳落山之后更不自觉添了几分惶恐,不自觉的来回不知道踱了几回不,最终猛灌了几口茶水,心下一狠,出门去了。
待走至颇天梁大门外,见大门开着,程显知不禁又犯了犹豫。
颇天梁小厮崇璧出门瞧看,见程显知不知是进是退,忙道:“公子既来了,不如进到里头来。”
程显知不得已应了一声,跟着崇璧进了大门。
程显知道:“小哥……怎知我在外头。”
崇璧道:“公子在外头,我是不知道的。只平日里,有山中弟子前来向山主请教,多有在外犹豫,不敢进来的。我也便有了这个习惯,时不时的门外瞧瞧。可巧今就瞧见公子了。”
穿过回廊,入至屋内。
颇天梁正内厅方桌旁坐着,崇璧便请程显知桌旁坐了。
颇天梁屋内装饰,极是简单阔朗。
四间房撤去隔断,全部打通,所有家具皆是铁铸,并无繁复装饰花样,木瓷之类易碎之物更是一样不见。
并非颇天梁不喜这些,而是他有时控不住力道,平白无故碎了毁了不少,如今尽皆免了。
崇璧倒了茶,便出了门,房门掩了,独留二人于屋内。
见屋内更无旁人,程显知不自觉又把头垂了下去。
颇天梁道:“你今好像有事跟我说,现没别人,尽管说就好。是修行上的事,还是练功上的事,还是其他弟子的事,还是屋里小厮的事,尽管说就好。”
程显知抬眼看了颇天梁一样,忙又把头低下,红着脸,道:“山主,我……”
一时间,说话的勇气也全无了,连张嘴的力气没有,只不自觉挪了挪身子。
颇天梁道:“把头抬起来说话,我又不吃人。”
程显知身子缩了缩,全然没了抬眼的勇气。
颇天梁道:“男孩家家的,又不是那深闺里的女娃,见了人,还这般腼腆。”
程显知扭捏道:“我……”
程显知一时不知哪来的力气,道:“没事了——”
说完,磕磕绊绊的跑了出去。
一路跑出颇天梁院子,也不知跑了多远,也不知跑向何等方向,住了脚,手撑住膝盖,擦了擦额头上冷汗。
程显知抬头看了看漫天繁星,长长叹了口气,不自觉走到一大树底下,背倚树干就地坐下,抬手擦了擦眼角。
“程师弟这是怎的了。”
这忽然传来的声音唬了程显知一跳,静睛看时,却是石勇,手里拿着两个纸包,走了过来。
程显知忙要起身施礼,石勇却让他好生坐着。
石勇走至程显知身边,也随地坐了。
石勇道:“方才见程师弟从师父院里逃出来,又是这般神情,可是出了什么事?”
程显知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心事,忙道:“没有。”
石勇道:“撒谎。”
程显知道:“就是没有。”
石勇道:“那你哭什么。”
程显知道:“迷眼睛了。”
石勇道:“揉眼睛和擦眼泪,我还是分得清的。”
眼见遮掩背戳破,程显知不禁裹了裹身子。
石勇道:“方才跟师父请教,可是没敢把话说出口?”
程显知小声道:“不是。”
石勇道:“师父面上很严苛,一身肌肉也很吓人,平日里人挺好的。在他屋里面,不必那般客套,有话直接说就可以了。”
程显知小声道:“师兄怎知道我去山主那了?”
石勇道:“我看到了。”
程显知脸上一红,小心翼翼道:“你在山主院里?”
石勇道:“师父为了不让我练功那么迷,故意安排我住的离他最近。我方才回来,大老远见着你磕磕绊绊的狂跑,怕你出什么事,便一路跟过来了。”
程显知小声道:“有心思练功,真好。”
石勇道:“我没练功。今天不让练功,怕扰了女弟子清净。”
程显知时至轻轻应了一声。
石勇将两个纸包塞进程显知怀里,道:“拿去吃吧。”
程显知疑道:“是什么?”
石勇道:“一包糖,一包果子。无诚师妹拜神剩下的,太甜了,我吃不惯。你拿去吃吧,别浪费了。”
程显知小声道了声谢。
石勇道:“快回去吧,明日还要练功呢。”
程显知依旧低声应了一声。
石勇吩咐道:“还有,在师父屋里,话敞开了说,不要太腼腆。腼腆耽误事。我先走了。”
话完,起身拍拍身上的土,便去了。
程显知倚靠树干上,随手取出一颗糖,含进嘴里,一时也尝不出究竟是何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