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六层出来,是一条狭窄的通道。
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黑色的石壁,上面爬满了细小的藤蔓。那些藤蔓不是红色的,是白色的——惨白的,像死人手指一样的白色。
藤蔓上,长着细细的刺。
刺的尖端,挂着东西。
很小,很轻,在风中微微摇晃。
沈寒舟凑近看。
是眼睛。
人的眼睛。
一颗一颗,用细藤穿着,像一串串葡萄,挂在那些刺上。有的已经干瘪,有的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有的已经腐烂,流出黑色的液体。
沈寒舟从那成千上万颗眼睛下面走过。
他能感觉到,那些眼睛在看他。
虽然已经不在眼眶里,虽然只是挂在藤上,但它们确实在看他。
每走一步,那些眼睛就转一下。
跟着他。
一直跟着他。
沈寒舟没有停。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通道突然变宽了。
宽到能容三四个人并排走。
前面,出现一座巨大的石门。
门是黑色的,不是漆的黑,是石头本身的颜色。门上刻满了符文——辰州符门的符文。但那些符文,全是倒着刻的。
倒刻的符文,不是镇压,是召唤。
召唤什么东西?
沈寒舟伸手,推门。
门很重,但没锁。
一点一点,推开了。
门后,是一片林子。
很大的林子,一眼望不到头。
但那些树,全是死的。
枯死的。
黑褐色的树干,光秃秃的树枝,没有一片叶子。树干上爬满了藤蔓,和通道里那种一样,白色的,惨白的。
藤蔓上,也挂着东西。
不是眼睛了。
是尸体。
人的尸体。
一棵树上,少则三五具,多则十几具。有的吊着脖子,像上吊一样;有的挂着腰,像晾衣服一样;有的被钉在树干上,手脚张开,像受刑的犯人。
那些尸体的衣服,各式各样。
有清代的官服,有民间的布衣,有女人的裙子,有孩子的肚兜。有的已经烂成布条,有的还保持着原来的颜色。
那些尸体的脸,千奇百怪。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男,有的女,有的完整,有的腐烂。但无论什么样的脸,他们的眼睛,都是睁着的。
全睁着。
看着门口。
看着沈寒舟。
沈寒舟站在门口,和那些成千上万双眼睛对视。
他没有动。
那些眼睛也没有动。
整个尸林,静得像坟墓。
不,这里就是坟墓。
沈寒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林子。
脚下踩到的东西,软软的,黏黏的。
他低头看。
是叶子。
但不是普通的叶子。
是人的耳朵。
成千上万的耳朵,铺在地上,像一层厚厚的落叶。有的干枯发黑,有的还保持着肉色,有的已经开始腐烂。
沈寒舟踩着那些耳朵,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挂着的尸体,随着他的脚步,慢慢转动。
一直面对着他。
一直看着他。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一棵特别大的树。
比其他的树粗三倍,高三倍。
树干上,钉着一个人。
不是吊着,是钉着。
用四根铁钉,钉着手脚,固定在树干上。
那是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老得脸上的皮都皱成一张纸。头发全白了,很长,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身上的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只能看出是一件灰色的袍子——和老祖宗那件一样,辰州符门的灰袍。
沈寒舟走近一步。
那老人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血红。
和之前那些尸煞一样,血红的眼睛。
他看着沈寒舟,张开嘴。
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窝黑色的虫子。
那些虫子从他嘴里爬出来,爬到他脸上,爬到他脖子上,爬到他胸口。
但他还在说话。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
“来……了……”
沈寒舟看着他,问:
“你是谁?”
老人笑了。
那笑容,让沈寒舟想起老祖宗。
一模一样。
“我……是……你……师……父……的……师……父……”
沈寒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师父的师父?
那就是——
师祖?
老人的眼睛,那血红,慢慢退去一点。
露出下面灰色的底色。
他还在那一炷香的时间里。
他看着沈寒舟,说:
“你……杀……了……我……师……父……”
沈寒舟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
“我……知……道……”
“他……求……你……的……”
“他……等……了……一……百……三……十……年……”
沈寒舟点头。
“是。”
老人笑了。
那笑容,和老祖宗一模一样。
“好……孩……子……”
“现……在……该……杀……我……了……”
沈寒舟愣住了。
“什么?”
老人看着他,那双灰红的眼睛里,有泪。
“我……也……是……母……蛊……”
“第……四……层……的……母……蛊……”
“养……了……八……十……年……”
“这……些……树……上……的……尸……体……”
“都……是……被……我……吃……掉……的……”
沈寒舟抬头,看着那些成千上万的尸体。
被师祖吃掉的?
老人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不……想……吃……”
“但……控……制……不……住……”
“每……天……子……时……醒……来……”
“看……着……自……己……吃……掉……一……个……”
“吃……完……之……后……又……变……回……煞……”
“八……十……年……”
“三……万……多……个……”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
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灰红的眼睛。
问:
“怎么杀?”
老人指了指自己胸口。
“和……我……师……父……一……样……”
“剖……开……”
“取……虫……核……”
沈寒舟举起枯骨杖。
对准老人的胸口。
老人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有解脱。
他张开嘴,用最后一点力气,说:
“告……诉……你……师……父……”
“我……对……不……起……他……”
“没……能……看……着……他……长……大……”
沈寒舟点头。
“我会的。”
老人笑了。
然后沈寒舟闭上眼睛。
枯骨杖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