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热度一闪而逝,却让凌夜心头一凛。他迅速将令牌收起,转身快步走回峡谷深处。
烟尘尚未完全落定,二十余头铁甲犀在失去王者和目标后,正茫然地在峡谷中徘徊,发出低沉的哞叫。凌夜没有理会它们,径直来到岩壁下。
铁战背靠着岩壁,已经滑坐在地,头歪向一边,双目紧闭。他身上的古铜色光芒彻底熄灭,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剑伤,左肩那个血洞还在缓慢地渗血,将身下的碎石染成暗红。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凌夜蹲下身,探了探铁战的颈脉。脉搏虽然微弱,但还在跳动。他松了口气,但眉头皱得更紧。铁战的外伤虽重,但蛮荒战体的底子还在,真正麻烦的是内腑——硬抗三名影卫,尤其是筑基初期首领的剑气冲击,脏腑必然受了震荡,甚至有暗伤。
必须尽快治疗。
凌夜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动作麻利地为铁战包扎了几处最深的伤口,暂时止住流血。他自己的左肋也传来阵阵隐痛,虽然吞噬犀王能量后伤口愈合了大半,但断裂的骨头并未完全长好,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痛楚。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峡谷。那头无头的铁甲犀王尸体干瘪地倒在远处,另外两头被他击杀的炼气九层铁甲犀,以及两名影卫的尸体,散落在附近。
凌夜走到一头炼气九层铁甲犀的尸体旁,黑剑刺入其尚未完全冷却的躯体。噬天剑魂运转,精纯的气血之力顺着剑身涌入体内,迅速补充着刚才追击和掷剑消耗的灵力,左肋的隐痛也在这股能量的滋养下进一步缓解。
他如法炮制,将另一头铁甲犀和两名影卫尸体的残余精血也吞噬一空。影卫的精血中蕴含着精纯的金属性剑道灵力,虽然量不多,却让噬天剑魂传来一丝满足的悸动,对吞噬之力的掌控似乎又稳固了一分。
做完这些,凌夜感觉体内的灵力重新充盈起来,炼气九层巅峰的境界彻底稳固。他走回铁战身边,将黑剑归鞘,然后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铁战背了起来。
铁战的身躯沉重如山,即使处于昏迷状态,那股源自蛮荒战体的厚重感依然存在。凌夜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铁战的重量尽量均匀分布,然后迈开脚步,朝着峡谷出口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但每一步踏在碎石上,左肋都会传来清晰的刺痛。风从峡谷另一端灌进来,带着荒原特有的干燥和尘土气息,吹动他染血的衣摆。
走出峡谷,眼前是一片更加开阔的荒原。乱石嶙峋,枯草稀疏,极目望去,天地间一片昏黄。时近傍晚,西斜的日头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凌夜辨认了一下方向,黑石城在西北。他紧了紧背着铁战的手臂,开始跋涉。
起初的十里,凌夜还能保持较快的速度。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左肋的疼痛开始加剧,背上的铁战也越来越沉。荒原上并非坦途,沟壑、碎石、松软的沙地,每一步都需要耗费更多的力气。
风渐渐大了,卷起地面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凌夜眯起眼睛,以剑为杖,支撑着身体,在风沙中一步步前行。
“水……”背上传来铁战模糊的呓语。
凌夜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铁战依旧昏迷,嘴唇干裂起皮。他解下腰间原本属于铁战的水囊——他自己的早在之前的战斗中丢失——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囊水。他小心地给铁战喂了几口,铁战无意识地吞咽着,呼吸似乎顺畅了些。
凌夜自己只润了润喉咙,便将水囊重新挂好。他抬头望了望昏黄的天空,继续前进。
夜幕降临,荒原的气温骤降。凌夜寻了一处背风的巨石凹陷,将铁战放下。他生起一小堆篝火,用的是沿途收集的枯草和灌木枝,火焰不大,但足以驱散一些寒意。
借着火光,凌夜再次检查铁战的伤势。外伤包扎后没有恶化,但铁战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眉心紧蹙,似乎在承受着痛苦。凌夜伸手按在他胸腹之间,灵力缓缓探入。
果然,内腑有淤血,经脉也有几处被狂暴的剑气震伤。这种伤势,普通的止血散瘀丸效果有限,需要“回春丹”这类专门调理内腑、疏通淤堵的丹药才能根治。
凌夜收回手,沉默地看着跳动的火焰。他身上的丹药早已耗尽,仅有的几瓶普通伤药也在之前用掉了。储物袋里,除了黑剑、石板、剑形碎片和那两块诡异的令牌,就只有一些铁甲犀的独角、犀皮,以及之前猎杀的裂地熊爪牙等妖兽材料。
这些材料,在荒原边缘或许能换些银钱,但想换取一枚“回春丹”……
凌夜估算了一下。回春丹是炼气期常用的疗伤丹药,品级不高,但炼制不易,在黑石城那种地方,价格至少也要五十枚下品灵石。他手里的这些妖兽材料,满打满算,能卖出十枚灵石就算不错了。
缺口很大。
篝火噼啪作响,凌夜往火堆里添了根树枝。火光在他沉静的眼中跳跃,映不出多少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必须尽快赶到黑石城。那里有医馆,有商铺,或许能有其他办法。
后半夜,凌夜几乎没合眼。他一边调息恢复体力,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荒原的夜晚并不平静,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妖兽的嚎叫,夜风呼啸,如同鬼哭。
天刚蒙蒙亮,凌夜便背起铁战再次上路。
第二日的跋涉更加艰难。风沙比昨日更烈,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凌夜的嘴唇也干裂了,左肋的疼痛变成了持续的钝痛,提醒着他伤势的存在。背上的铁战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始终没有醒转的迹象。
正午时分,凌夜在一处枯死的矮树下短暂休息。他给铁战又喂了点水,自己则嚼了几口干硬的肉脯——这是从铁战包裹里找到的裂地熊肉干。
他靠在树干上,从怀中取出那两块影卫令牌。一块来自影七,一块来自昨日那名筑基初期首领。两块令牌材质相同,正面都是天剑宗云纹剑徽,背面则刻着不同的编号和那些扭曲的暗红色妖魔纹章。
凌夜将灵力缓缓注入令牌,同时引动噬天剑魂的感知。
剑徽下的暗红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散发出阴冷邪异的气息。而在那纹路的最深处,噬天剑魂的确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那波动带着一种特有的、封闭而神秘的韵味,与他之前在黑石城拍卖会仓库外感应到的“幽冥阁”气息,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
天剑宗……妖魔……幽冥阁……
凌夜指尖摩挲着冰凉的令牌边缘。游商曾说,黑石城的拍卖会由幽冥阁主持。拍卖品中出现了与噬天剑魂同源的剑形碎片。如今,追杀他的天剑宗影卫令牌上,又发现了与幽冥阁相关的隐藏气息。
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凌啸天与玄冥教勾结,是否也牵扯到了这个神秘的幽冥阁?
线索纷乱如麻,但凌夜隐隐感觉到,一张更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他将令牌收起,正要起身,风声中忽然传来隐约的人语。
“……听说没有?剑冢秘境,快开了!”
“三千里外的葬剑渊?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青云门、玄冥教,还有几个大家族,都派人往那边赶了!据说这次秘境开启不同以往,可能有上古剑道传承现世!”
“啧,那可是大机缘!可惜,路途遥远,危险重重,没点实力和背景,去了也是送死……”
声音由远及近,又随着风沙飘远。凌夜抬眼望去,只见远处沙丘上,几个模糊的人影正牵着驼兽,朝着东北方向行进,看样子是往来的商队或散修。
剑冢秘境……葬剑渊……
凌夜记下了这个名字和方向。三千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太远了。当务之急,是铁战的伤,是活下去,是积累实力。
他背起铁战,再次迈步。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又跋涉了大半日,在夕阳即将沉入地平线时,凌夜终于望见了远方天地交界处,那一抹突兀的、灰黑色的轮廓。
黑石城。
城墙由巨大的灰黑色岩石垒砌而成,在暮色中显得粗犷而简陋。但城门口却颇为热闹,人流车马进进出出,灯火次第亮起,在这荒凉的原野上,硬生生撑起一片喧嚣的生机。
凌夜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
然而,随着距离拉近,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城门口似乎比寻常时候多了些守卫,而且那些守卫的装束……并非黑石城本地的城卫军。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腰间佩刀,气息精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更让凌夜目光微凝的是,在城门一侧的阴影里,还站着两名身穿黑袍、面容笼罩在兜帽下的人。他们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但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封闭、晦涩的气息,却让凌夜怀中的噬天剑魂,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
幽冥阁的人?
凌夜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如常,心中却已提起警惕。他调整了一下背上铁战的位置,让铁战的脸更多埋在自己肩后,然后朝着城门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城门灯火范围时,怀中那半块一直安静的残破玉佩,忽然再次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热度,隐隐指向城中某个方向。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