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下,最后一个“鱼”字那一捺被刻意拉长,藏着几分阴狠的得意。
苏小小满意地收起马克笔,若无其事地挤回人群,走到江楚楚身旁,递去一个得逞的眼神。
江楚楚唇角微挑,一抹几不可察的胜利笑意悄然绽开。
舞台上,街舞表演的余韵还未散尽,主持人已踏着激昂节奏走上台,笑容满面。
他扫过助理刚递来的节目单,神色微愕,转瞬又恢复专业,声音洪亮:
“感谢街舞社的精彩演出!动感之后,让我们静心聆听古典乐章。接下来,钢琴独奏——江稚鱼同学!掌声欢迎!”
话音一落,一道雪亮追光灯骤然转向,穿过半个会场,精准钉在后台角落那个堆满道具箱的不起眼位置。
光柱里,江稚鱼仍抱膝坐着,强光刺得她下意识眯眼,长睫在脸上投下浅浅阴影。
后台瞬间死寂,随即无数道目光涌来——惊愕、疑惑、同情,还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她成了全场焦点。
不远处,江楚楚与苏小小相视一笑,眼底满是算计得逞的残忍期待。
就等着看这个乡下来的丫头,在万众瞩目下惊慌失措,当众出丑。
“江稚鱼同学,请上台。”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礼堂。
不等她反应,几只手已从身后伸来,半推半搡地把她架起,往舞台台阶走去。
力道粗鲁,满是看热闹的不耐烦。
聚光灯如同囚笼,一路将她押到舞台中央。
灯光下,三角钢琴泛着温润光泽,此刻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黑白琴键的巨口,仿佛要将她一口吞掉。
礼堂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贵宾席上,江正宏的笑容瞬间僵住;秦岚猛地攥紧丈夫手臂,指节发白。
江廷眉头紧锁,江城桃花眼里的轻佻尽数褪去,只剩冰冷错愕。
怎么会是小鱼?
江稚鱼站在钢琴旁,一时发懵。
强光晃得她看不清台下,只望见黑压压一片人影。她下意识望向贵宾席方向,即便模糊,也能感受到几道灼得空气发烫的目光。
她转头,看向舞台侧翼。
江楚楚抱臂而立,脸上挑衅与嘲讽毫不遮掩,无声对她吐出两个字:
上去。
一股积压已久的火气,混着前世今生的委屈与疲惫,猛地冲上心头。
穿书以来,她一直小心翼翼,步步退让,只想安分当个隐形人,熬到剧情结束。
可这些人,偏偏不肯放过她。
她深吸一口气,心底念头骤然清晰。
【行,非要逼我是吧?】
【弹就弹,让你们见识见识社畜被压榨到极限的愤怒!】
【不是想听高雅音乐吗?不是爱阳春白雪吗?】
【今天,我就弹一曲《亡灵序曲》,送给在座这群妖魔鬼怪!】
江稚鱼不再犹豫,转身走向钢琴。
她轻提裙摆,姿态竟算得上优雅,在琴凳上稳稳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如狂风中不肯弯折的白杨。
纤细骨感的手指,轻轻落在冰凉琴键上。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屏息以待,等着看一场注定难堪的闹剧。
然而,没有生涩,没有犹豫。
“铮——!”
一段激烈狂暴、带着血与火气息的旋律,骤然从她指尖炸开!
不是任何耳熟能详的名曲。
音符如骤雨砸落,每一拍都裹着悲怆与反抗,时而低沉如深渊呜咽,时而高亢如惊雷裂空,张力逼人,震撼得全场死寂。
后台,江楚楚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苏小小张大嘴巴,满脸不敢置信。
那位自诩音乐大师的周逸之教授,更是猛地站起身,神色惊骇到极致。
这是什么曲子?
这般指法复杂度、编曲层次,分明是大师级水准!
他搜遍记忆,竟找不出半点出处。
旋律推向高潮,尘封的记忆从江稚鱼灵魂深处翻涌而出。
指尖在琴键上狂舞,她心底却一片自嘲。
【这点本事算什么……】
【当年在福利院,为了多领一块面包,什么都得学。
画画、跳舞、弹琴……只要能引来大人注意,就必须拼命练。】
【冬天手冻得全是裂口,一碰琴键钻心疼,也不敢停。
就盼着被人多看一眼,能被领养,能吃上一顿饱饭。】
【不像有些人,生来就在罗马。】
几句无声心声,却像利刃,狠狠扎进江家人心口。
一滴滚烫泪水,落在秦岚手背上。
她再也忍不住,捂住嘴,泪水决堤,压抑的呜咽从指缝漏出。
她仿佛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在冰冷房间里,用满是冻疮的小手,一遍遍弹着不属于她年纪的悲伤。
江正宏身躯颤抖,威严的面容第一次崩裂。
他攥紧拳,指甲深陷掌心,滔天悔恨与心疼几乎将他淹没。
江廷眼眶通红,死死盯着舞台上那道孤倔强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江城双拳紧握,桃花眼里燃起噬人怒火,目光死死钉在江楚楚身上,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碎她的伪装。
舞台上,江稚鱼对台下剧变浑然不觉。
她彻底沉浸在旋律里,所有愤怒、不甘、委屈,尽数倾泻于指尖。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决绝而凌厉,在礼堂上空盘旋回荡,久久不散。
曲终。
全场依旧死寂,仿佛所有人的灵魂都被音乐抽离。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道掌声响起。
稀稀拉拉,转瞬燎原,席卷成雷鸣狂潮。
江稚鱼缓缓起身,对着台下深鞠一躬。
她面色平静如古井,仿佛方才掀起全场震撼的人,根本不是她。
周逸之已失魂落魄冲到台边,双目圆睁,带着狂热的震惊,像发现绝世宝藏。
他一把拦住江稚鱼,声音激动颤抖:
“同学!等一下!你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作者是谁?!”
江稚鱼停下脚步,抬眼冷冷看向他。
长时间情绪爆发,她心底吐槽的声音无意识放大。
一句冰冷清晰、带着极致厌恶的话语,骤然在他脑海中炸响。
【抄袭狗,离我远点。】
周逸之如遭雷击,浑身一颤,脸色唰地惨白如纸。
他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成针尖,被极致恐惧钉在当场。
而江稚鱼,只是与他擦肩而过。
在全场沸腾的掌声与无数复杂目光中,头也不回,一步步走入后台的阴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