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循一行人撤得极快,偌大院落转瞬重归死寂,只余空气中散不去的焦糊与淡腥,静静昭示着方才的凶险。
禁卫军在院门外贴好明黄封条,彻底将此地隔绝。
萧景珩挥退旁人,只留阿六守在院墙外围,杜绝一切闲杂人等靠近。他摇着失而复得的玉骨扇,缓步走到姜离身旁,桃花眼裹着探究:
“常安死,容贵妃断一臂,赵循也成了你手中刀。这一局,你赢得出彩。”
语气轻佻,眼底凝重却藏不住。
这个女人冷静如寒冰,步步算计无懈可击,像观棋百年的幽灵,对每一枚棋子都了如指掌。
姜离未理会他的试探,转身望向那口枯井。
井口压着厚重石板,边缘青苔密布,如一张缄默多年的嘴。
“殿下,今夜不过是清了门前垃圾。”她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真正的污秽,还在下面。”
萧景珩挑眉,顺着她目光看去:“井里?”
“是。”姜离侧脸在月光下略显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宁嫔疯癫,常安灭口,皆因这井中亡魂。殿下不想知道,底下埋的是谁?”
这正是他心头最大疑团。
他故作轻松一笑:“本王自然好奇。只不过死了这么多年,怕只剩枯骨,还能查出什么?”
“枯骨,也能说话。”姜离回头,第一次认真直视他双眼,“但需几样东西,劳殿下尽快取来。”
“哦?说说看。”
“全套仵作工具,小号骨剪、骨钳、探针皆要。再要几大桶老槐嫩枝加猪苓皂角熬的皂角水,专去腐气。最后,两坛最烈的火烧喉。”
萧景珩眼神骤然锐利。
这些东西,分明是要验尸。
一个深宫废妃,不但善谋,竟还精通仵作之道?
他收扇,用扇骨轻叩掌心:“你要这些做什么?难不成要学道士开坛超度?”
本是玩笑,姜离却一本正经点头:“殿下说得对。亡魂怨气太重,不洗净尸骨,恐冲撞贵人,我也是为众人着想。”
这番鬼话,萧景珩自然不信。
可他也清楚,追问也逼不出半句实话。
他深深看她一眼,唇角重勾笑意:“好,既是积德行善,本王自当相助。等着。”
转身对阿六低声吩咐,阿六领命,身影瞬间没入夜色。
萧景珩办事极快,不到半个时辰,阿六便带着亲信,借着食盒酒坛掩护,将所需之物悉数送到。
东西一到,姜离气场骤变。
她褪去累赘外袍,只着素色利落中衣,长发束起,露出光洁额头与火光下异常专注的眼眸。
“阿六,挪开石板,下井把所有东西捞上来,一片都不能少。”她指令干脆,毫无拖泥带水。
“是!”
阿六与侍卫合力推开厚重井盖,一股混杂泥土与腐朽的阴寒气息扑面而来。
井不算深,阿六借着绳索下井,一趟趟将泥土与白骨运上地面。
姜离早已在空地铺好干净油布,戴上薄羊皮手套,将沾泥的骨头逐一捡起,用特制皂角水洗净,再按人体结构细心拼接。
萧景珩立在一旁静静看着。
月光清冷,洒在庭院之中。
他看着那个身影,动作娴熟得令人心惊。
每一块骨头,无论大小,到她手中都似有归处。
椎骨、肋骨、四肢骨,拼接得毫不犹豫,仿佛此事她已做过千百遍。
这绝非深闺妃子该有的本事。
所谓久病成医,更不可能到这般地步。
她究竟是谁?
这具皮囊之下,藏着何等惊世骇俗的灵魂?
疑云在他心底翻涌,他却未出声打扰,只将震撼深埋心底。
时光流逝,最后一块指骨归位,油布上现出一具完整的女性骸骨。
姜离却未停手。
她蹙眉,看向最后一堆湿泥,俯身耐心翻找,很快又拣出几枚细碎脆弱、一碰即碎的骨片。
洗净后,在另一侧油布上,慢慢拼出一具瘦小可怜、尚未完全成形的婴孩骸骨。
一大一小两具尸骨,静静躺在月光下,无声控诉着尘封的罪恶。
萧景珩瞳孔猛地一缩。
姜离站起身,语气平淡无波:“一尸两命。女子十七至十九岁,生前刚分娩。婴孩骨骼发育不全,是早产儿,或是死胎。”
话音刚落,不远处紧闭的屋门“吱呀”一声推开。
宁嫔不知何时醒了,披头散发立在门口,空洞双眼死死盯着地上骸骨,嘴里发出“嗬嗬”声响,像被扼住咽喉的兽。
萧景珩下意识挡在姜离身前,阿六立刻拔刀戒备。
姜离却轻轻推开他,缓步走向那具成年骸骨。
她不理会疯癫的宁嫔,蹲下身仔细检查颅骨,拿起细长银质探针,从枕骨大孔小心探入,轻轻搅动。
片刻后,动作一顿。
她换用骨钳,精准伸入,夹住异物,缓缓稳当地抽出。
“叮”一声轻响。
一枚三寸长、细如牛毛的钢针落在白瓷盘中,早已锈成暗褐色。火光映照下,针尾刻着一个极细小的篆字——
容。
萧景珩心脏骤然被一只手攥紧。
是容贵妃的“容”!
此时,门口的宁嫔似被钢针刺激,陡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疯了般冲来,挣开阿六阻拦,指着瓷盘中钢针,浑浊双眼竟迸出骇人的清明与怨毒:
“针……是针!梅花下的胎记!是她的胎记!”
嘶喊凄厉如杜鹃泣血。
喊罢,眼中清明迅速褪去,重归疯癫,两眼一翻,直挺挺昏死过去。
“梅花胎记……”
萧景珩反复咀嚼这句话,脑中无数线索疯狂交织。
姜离似已得到确认,站起身,用锦帕包好那枚染着锈迹与残污的钢针,递到他面前。
目光穿透夜色,直抵他心底:
“殿下,你不是一直在暗中追查生母死因吗?”
声音很轻,却如一记重锤砸在萧景珩心上。
他猛地抬头,向来带笑的桃花眼,此刻深如寒潭。
追查生母之事他做得极为隐秘,心腹都知之甚少,她怎会知晓?
姜离不给他发问机会,平静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原书记载,容贵妃曾诞下一子,不幸夭折。可如今看来,当年死的,或许另有其人。刚生产的宫女被一针毙命,弃尸井下,死婴相伴左右。容贵妃却圣宠不衰,地位稳固。宁嫔又喊着梅花胎记。殿下,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狸猫换太子。
四字如惊雷,在萧景珩脑中轰然炸开。
他一直以为生母是难产而亡的淑妃,可诸多线索始终对不上。
若当年被换走的孩子是他……那井中女子,才是他亲生母亲!
念头一出,便如野火燎原,再难压制。
巨大震惊与滔天恨意,瞬间席卷他所有理智。
姜离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与微微颤抖的手,将锦帕包着的钢针塞进他掌心:
“这根针,就是你的入场券。有了它,你才有资格搅乱这盘棋。”
萧景珩紧紧攥着冰冷钢针,尖锐触感隔着锦帕,似要刺穿皮肉,扎进骨髓。
他缓缓抬眼,看向姜离的眼神彻底变了。
再无玩味试探,只剩震惊、戒备,与一团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压下喉头腥甜,声音嘶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活。”姜离回答直白干脆,“你要真相。我们目的一致。”
话音未落,院墙之外,忽然传来整齐沉重的甲胄摩擦声,由远及近。
阿六身影如鬼魅跃上墙头,神色凝重跪地:
“主子,宫门方向来了大批禁卫军,仪仗……是圣驾!”
皇帝来了!
萧景珩脸色骤变。
深夜时分,父皇怎会突然驾临这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宫?
姜离的唇角,却在无人察觉的暗处,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好戏,现在才真正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