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外。
天色微明,晨雾笼罩着钱塘江畔的田野。堤坝工地上已经响起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民夫们三三两两聚在临时搭起的窝棚前,就着稀粥啃着干粮。
萧景琰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眼前这片渐渐复苏的土地。半月前还是一片死寂,如今却有了人声、有了炊烟、有了嫩绿的秧苗。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望去,官道上两骑疾驰而来。晨雾中看不清面目,但那身形——
一个瘦削,一个壮实。
萧景琰的瞳孔微微收缩。
马蹄声渐近,两骑勒马停在他面前。
沈清辞翻身下马,脸色有些发白,显然连日赶路累得不轻。谢长渊跟着跳下马来,肩上伤显然大好,动作利落得像没事人。
“殿下!”谢长渊咧嘴一笑,“末将来了!”
萧景琰看着他,又看向沈清辞,眉头微微皱起。
“你们怎么来了?”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殿下,这是陛下的手谕。”
萧景琰接过,展开细看。
父皇的字迹苍劲有力,短短几行:
“景琰:江南事繁,一人难支。沈清辞精于庶务,谢长渊勇武可靠,朕令二人即日南下辅佐。啸云已在暗处,汝不必挂怀。放手去做,朕信你。”
萧景琰看完,合上信纸,沉默良久。
谢长渊见他不动,有些忐忑:“殿下,您不高兴?”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可仔细看,眼底却藏着说不清的情绪——期待,忐忑,还有一丝怕被拒绝的紧张。
萧景琰忽然笑了。
“高兴。”
谢长渊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萧景琰收起信,“不过,你伤好了吗?”
谢长渊拍了拍胸口:“好了!生龙活虎!殿下不信,末将现在就能打死一头牛!”
沈清辞在一旁幽幽道:“你别吹牛。路上颠了三天,你夜里偷偷揉肩膀,当我没看见?”
谢长渊瞪眼:“沈清辞!你——”
萧景琰抬手止住他们。
“好了。”他道,“既然来了,就别闲着。”
他看向沈清辞:“清辞,你来得正好。府衙里的账册,这些天堆了半屋子。你帮我理一理,看哪些地方还有漏洞。”
沈清辞点头:“臣这就去。”
他又看向谢长渊:“长渊,你跟我去工地。”
谢长渊一怔:“工地?”
“对。”萧景琰转身往坡下走,“那些民夫,有些是流民,有些是逃兵,有些是地痞流氓。他们干活,需要人看着。你帮我盯着,谁偷懒,谁闹事,谁欺负人,记下来。”
谢长渊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
“殿下放心!末将最会盯人了!”
萧景琰没回头,嘴角却微微扬起。
沈清辞翻身上马,往杭州城的方向驰去。
萧景琰和谢长渊并肩往工地走。
晨光渐浓,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瘦削,一道壮实。
像很多年前,御花园里那两个打架的孩子。
又像很多年后,终于可以并肩做事的兄弟。
工地上,民夫们见萧景琰来了,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弯腰行礼。这些日子,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位亲王的出现——不穿官服,不带随从,和他们一起吃粥,一起搬石头,一起商量怎么修堤。
可今天,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寻常衣裳,却浑身透着股不好惹的劲头。往那儿一站,眼珠子转来转去,看谁都像在打量。
“殿下,”一个老民夫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位是……”
萧景琰看了谢长渊一眼,淡淡道:“我兄弟。来帮忙的。”
老民夫愣住了。
兄弟?
亲王殿下,叫一个穿寻常衣裳的人“兄弟”?
谢长渊也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萧景琰,眼眶有些发红。
殿下……说我是他兄弟?
萧景琰没有看他,只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忽然道:“愣着干什么?跟上。”
谢长渊回过神,大步追上去。
“来了来了!”
阳光下,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
工地上,民夫们窃窃私语。
“那位真是殿下的兄弟?”
“殿下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可殿下是亲王,他……”
“亲王怎么了?亲王就不能有兄弟了?”
老民夫看着那两道渐渐融入人群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朝廷,要是多几个这样的官,老百姓就有好日子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