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谢长渊便跟着萧景琰出了城。
昨夜沈清辞在府衙里熬了半宿,今早说什么也要跟来,被萧景琰按住了——账册堆了半屋子,总得有人理。谢长渊便自告奋勇,拍着胸脯说“末将跟着殿下就行”。
可真正踏上这片土地,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惨状”两个字怎么写。
官道两旁,触目惊心。
洪水退去已经一个多月,可痕迹还在。田地里淤泥半干,裂成龟甲般的纹路,枯死的稻茬东倒西歪。断墙残垣随处可见,有些房屋只剩半堵墙,墙上的水痕还清晰可见——足有两人高。
“那水……”谢长渊喃喃道。
“淹到那儿。”萧景琰指着那道水痕,声音很轻,“人来不及跑,就淹死在自家屋里。”
谢长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继续往前走,景象更惨。
路边偶尔能看见新坟,土包还湿着,插着简陋的木牌。有些坟前有烧过纸钱的痕迹,黑灰被风吹散。更多的坟前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孤零零地立着。
“这些是官府埋的?”谢长渊问。
萧景琰摇头:“官府埋的,会集中埋。这些是家里人自己埋的。”
谢长渊看着那些坟,数了数,短短三里路,竟有二十多座。
“死了多少人?”
“报上来的是三千七百。”萧景琰道,“实际只多不少。”
谢长渊沉默了。
他从小在边关长大,见惯了死人。战场上,一次冲锋就能死几百人。可那些是敌人,是袍泽,是死在刀剑下的。
这些人呢?
他们只是种田的、织布的、过日子的普通人。一场雨,一场水,家就没了,人就没了。
“殿下,”他忽然道,“咱们能帮他们吗?”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能。”他道,“但需要时间。”
谢长渊用力点头。
“末将有的是时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片正在翻晒的田地时,谢长渊忽然停住脚步。
田里有个老妇人,佝偻着背,正在用锄头翻土。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身边站着个十来岁的少年,帮着捡石头、拔枯草。
谢长渊认出来了。
那个少年,就是萧景琰第一天施粥时,问他“粥会比以前稠吗”的那个。
“老人家,”萧景琰走过去,蹲在田埂上,“这地是您的?”
老妇人直起身,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颤声道:“是……是那位大人?”
萧景琰点点头。
老妇人扔下锄头,就要跪下。萧景琰忙扶住她。
“老人家,别跪。”
老妇人拉着他的袖子,老泪纵横。
“大人,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呐!要不是您发粮,要不是您借种子,我们娘儿俩早就饿死了……”
萧景琰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等她哭完,才问:“您儿子呢?”
老妇人抹着泪:“淹死了。就剩这个孙子。”
萧景琰看向那个少年。少年正低着头,用脚踢着一块土坷垃。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少年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狗蛋。”
谢长渊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笑完又觉得不对,赶紧捂住嘴。
少年看了他一眼,也不恼,只道:“村里人都这么叫。”
萧景琰点点头:“狗蛋,你想读书吗?”
少年愣住了。
老妇人也愣住了。
“读……读书?”她颤声道,“大人,我们这样的人家,哪读得起书……”
萧景琰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递给老妇人。
“拿着。等秋收后,送他去镇上学堂。就说是我说的,束脩减半。”
老妇人捧着那块银子,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她又要跪下,被萧景琰扶住。
少年怔怔地看着萧景琰,忽然道:“大人,您是神仙吗?”
萧景琰一怔。
少年认真道:“村里的老人说,只有神仙才会救苦救难。”
萧景琰失笑,摇摇头。
“我不是神仙。”他道,“我是人。和你一样的人。”
少年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有光。
离开那片田地,谢长渊沉默了许久。
“殿下,”他忽然开口,“您刚才给那孩子银子,是……”
“是想让他有个盼头。”萧景琰道,“他父母没了,家也没了,若不读书,这辈子只能在泥里刨食。让他读书,至少有个奔头。”
谢长渊想了想,道:“可天下这么多这样的孩子,您帮得过来吗?”
萧景琰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些正在劳作的灾民,望着那些正在修复的堤坝,望着那些嫩绿的秧苗。
良久,他轻声道:“帮一个,是一个。”
谢长渊看着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殿下变了。
以前他眼里只有仇,只有恨,只有那些欠了债的人。
如今他眼里,有了这些素不相识的百姓。
有了光。
“殿下,”谢长渊忽然道,“末将以后,不瞎说话了。”
萧景琰看他一眼:“什么意思?”
谢长渊挠挠头:“末将以前觉得,您是皇子,是亲王,是天潢贵胄。可今天看您蹲在田埂上跟那老妇人说话,给那孩子银子……末将忽然觉得,您跟那些人,也没什么不一样。”
萧景琰笑了。
“本来就没不一样。”他道,“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都是吃五谷杂粮。只不过我运气好,投胎投到皇家。”
谢长渊想了想,忽然道:“那殿下,您下辈子还想投胎到皇家吗?”
萧景琰沉默片刻,摇摇头。
“不知道。”
谢长渊一怔。
萧景琰望着远处,目光幽深如潭。
“若下辈子能选,我想做个普通人。有个疼我的娘,有个护我的爹,有个……”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谢长渊却听懂了。
有个能一起长大的人。
就像他和他。
就像那些在田里干活的孩子,和他们的玩伴。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风吹过田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民夫们的号子声隐隐传来——
“嘿哟——嘿哟——”
那是修堤的号子。
那是活下去的号子。
那是这片土地,正在慢慢站起来的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