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沈清辞站在一旁,脸色比外头的阴天还沉。
“殿下,湖州那边出事了。”
萧景琰抬起头。
“说。”
沈清辞指着急报上的几行字:“湖州张家,当地首富。洪水时他们家堤坝那段决了口,淹了下游十几个村子。如今官府要修堤,需占用他们家几十亩田。张家不允,还派人把丈量的工匠打伤了。”
萧景琰眸光一凝。
“打伤了?”
“伤了三个,一个断了腿。”沈清辞道,“湖州知府派人去理论,张家把人也扣下了。说要见殿下,当面说清楚。”
萧景琰放下急报,缓缓站起身。
“张家……什么来头?”
沈清辞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湖州张家,三代经商,家资巨万。现任家主叫张世荣,捐了个员外郎的虚衔。他儿子张德明,娶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娶的是康亲王府远房表亲的女儿。”
康亲王。
萧景琰冷笑一声。
“康亲王都倒了,他们还敢这么嚣张?”
沈清辞摇头:“殿下,越是这种时候,他们越要跳。康亲王倒了,他们没了靠山,心里慌。若能在殿下面前硬气一回,让殿下知道他们不好惹,以后的事才好谈。”
萧景琰看着他:“你是说,他们在试探我?”
沈清辞点头。
“殿下初来江南,赈灾、修堤、贷种,样样都做得漂亮。那些豪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们怕殿下站稳脚跟后,会动他们的利益。所以先跳出来,看看殿下的态度。”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沈清辞心头一凛。
“好。”萧景琰道,“那我就让他们看看。”
他转身往外走。
沈清辞忙跟上:“殿下要去湖州?”
“嗯。”
“带多少人?”
萧景琰脚步一顿,想了想。
“带谢长渊。再带二十个亲兵。”
沈清辞一怔:“只带这么点?张家在湖州经营三代,家丁护院少说上百。若他们铤而走险……”
萧景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清辞,你记住——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带太多人。带多了,他们会以为我怕他们。带少了,他们反而会掂量。”
沈清辞还想再劝,萧景琰已经推门而出。
---
二月十三,湖州张家。
张家的宅子在湖州城东,占地数十亩,亭台楼阁,气派非凡。门口两尊石狮威风凛凛,朱漆大门紧闭,只留侧门供人出入。
萧景琰带着谢长渊和二十名亲兵,在侧门前停下。
“开门。”谢长渊上前,拍着门环。
门里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谢长渊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他回头看向萧景琰。
萧景琰点点头。
谢长渊一脚踹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门后是个院子,院子里站满了人——至少五六十个,个个手持棍棒,虎视眈眈。
谢长渊冷笑一声,手按刀柄,就要上前。
萧景琰抬手止住他。
他穿过那些家丁,目不斜视,一步一步往里走。
那些家丁被他气势所慑,竟不自觉地往两边让开。
穿过两进院子,来到正堂。
正堂里,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正端坐主位,手里捧着茶盏,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淡淡道:
“肃亲王大驾光临,张某有失远迎。”
萧景琰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张世荣?”
张世荣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正是草民。不知殿下亲自来,有何贵干?”
萧景琰没有绕弯子:“修堤要占你家几十亩田,你不让?”
张世荣脸色一变,随即恢复如常。
“殿下,那几十亩田是草民的祖业,祖上传下来的,草民舍不得。”
“舍不得?”萧景琰看着他,“下游十几个村子,上万人,因为你家那段堤决了口,被水淹了。他们的田也是祖业,他们的命也是命。你舍不得,他们怎么办?”
张世荣冷笑一声:“殿下这话说的。堤决口,是老天爷的事,跟草民有什么关系?草民的田在那儿,又没让老天爷下雨。”
萧景琰盯着他,目光幽深。
“张世荣,本王问你——那段堤,是你家出钱修的吗?”
张世荣脸色微变。
“是官府修的。”
“官府修的,你家用。官府修的,你家占了便宜。可官府修的时候,你出过一两银子、一个人工吗?”
张世荣不答。
萧景琰继续道:“堤在你家田边,你家用得最多。可你非但不维护,反而在堤上开了条沟,引水浇田。那条沟,就是决口的源头。”
张世荣的脸色终于变了。
“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萧景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工部工匠的勘验报告。那条沟,是去年开的,开沟的人,是你家的佃户。”
张世荣的脸色惨白。
萧景琰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张世荣,你私开堤坝,致洪水决口,淹死三千七百人,毁田数十万亩。按大周律,该当何罪?”
张世荣浑身发抖,嘴唇哆嗦。
“殿、殿下,草民不知那条沟会……”
“不知?”萧景琰冷笑,“你不知,你家佃户不知?那些被淹死的百姓,他们知道吗?”
张世荣说不出话。
萧景琰转身往外走。
张世荣猛地站起来:“殿下!草民愿意出钱!愿意出粮!愿意把田让出来!只求殿下……”
萧景琰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晚了。”
他大步离去。
身后,张世荣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谢长渊跟在萧景琰身后,出了张家大门,终于忍不住问:
“殿下,您怎么知道那条沟是他家开的?”
萧景琰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谢长渊愣住了。
“不知道?”
“猜的。”萧景琰淡淡道,“可看他那反应,猜对了。”
谢长渊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忽然,他笑了。
“殿下,您可真行。”
萧景琰没有笑。
他望着远处那些正在修复的堤坝,望着那些在田里劳作的百姓,目光幽深如潭。
“张世荣的事,还没完。”他道,“他背后还有人。”
谢长渊一怔。
“还有人?谁?”
萧景琰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敢这么嚣张,背后肯定有靠山。康亲王倒了,还有谁?”
谢长渊想了想,忽然道:“会不会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萧景琰明白。
那些在暗处的人,终于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