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府衙。
从湖州回来后,萧景琰便一直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舆图,目光落在湖州与杭州交界处的一片区域上。沈清辞推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殿下,还在想张家的事?”
萧景琰点点头。
“张世荣被吓成那样,说明他知道自己的罪有多大。可他一开始敢那么嚣张,说明他背后有人撑腰。”
沈清辞走到舆图前,顺着萧景琰的目光看去。
“殿下怀疑是谁?”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康亲王倒了,三皇子倒了,慕容家灭了。可在江南,还有一个家族,比他们更老、更深、更难缠。”
沈清辞心头一跳:“殿下是说……南宫家?”
南宫家——江南第一世家,三代帝师,门生故吏遍天下。现任家主南宫霖,虽只挂着个翰林院侍讲的虚衔,可朝中半数文官,要么是他的门生,要么与他家沾亲带故。三皇子倒台时,南宫家纹丝不动;康亲王被贬时,南宫家依旧安安静静。
安静得不像话。
萧景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色。
“南宫家在江南经营三代,根深蒂固。这次水患,他们家的田地毫发无损,可下游的百姓却淹死几千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清辞心头一凛:“殿下的意思是……堤是南宫家让人扒的?”
萧景琰摇头:“没有证据,不能乱说。但张家那段堤决口,受益最大的是谁?是上游的南宫家。”
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若真是南宫家在背后操纵,那这盘棋,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他正想说些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长渊推门而入,脸色铁青。
“殿下,出事了。湖州那边,张世荣死了。”
萧景琰和沈清辞同时变色。
“死了?怎么死的?”
谢长渊咬牙道:“说是上吊自尽。可末将觉得不对——昨天还好好的,被殿下吓了一通,顶多是怕,怎么会当天晚上就上吊?”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问:“谁发现的?”
“他儿子张德明。”谢长渊道,“说是今早去给父亲请安,发现吊在房梁上。”
沈清辞皱眉:“这不对。若真是畏罪自尽,他昨天就该死了,何必等到半夜?而且,他死了,谁最得利?”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答案——
灭口。
张世荣知道得太多了。若他被抓,供出背后的人,那人就完了。所以,张世荣必须死。
“走。”萧景琰大步往外走,“去湖州。”
谢长渊跟上,沈清辞也拿起披风追了出来。三人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陆啸云。
这些日子,陆啸云一直在暗处,今日忽然现身,必有大事。
“殿下,”陆啸云低声道,“末将查到一件事。张世荣死的那天晚上,有个人去过张家。”
萧景琰脚步一顿:“谁?”
陆啸云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中年男子的画像,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
“此人姓周,名远,是南宫霖的幕僚。昨夜亥时,他进了张家,待了半个时辰。他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张世荣就死了。”
萧景琰接过画像,盯着那张脸,目光如刀。
南宫家,终于露头了。
他收起画像,翻身上马。谢长渊、沈清辞、陆啸云紧随其后,四骑踏碎晨光,往湖州方向疾驰而去。
一个时辰后,他们赶到张家。
张家已经乱成一锅粥。家丁护院如无头苍蝇般乱转,丫鬟婆子哭哭啼啼。张德明站在正堂门口,脸色惨白,见萧景琰来了,腿一软,跪倒在地。
“殿、殿下……”
萧景琰没有看他,径直走进正堂。张世荣的尸体已经被放下来,停在门板上,脖子上那道深深的勒痕触目惊心。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
勒痕是斜向上的,符合上吊的特征。可颈侧有两道浅浅的指印,像是被人掐过。
“验尸的仵作呢?”
张德明哆嗦道:“还、还没来……”
“不用等了。”萧景琰站起身,对陆啸云道,“你去找个信得过的仵作,重新验。”
陆啸云点头离去。
萧景琰转向张德明,目光如刀:“昨夜谁来过你家?”
张德明浑身一颤,眼神闪烁:“没、没人……”
谢长渊冷笑一声,手按刀柄:“张德明,你爹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你若不说,等查出来,你就是同谋。”
张德明扑通跪倒,连连叩首:“殿下饶命!我说!我说!昨夜周先生来过,跟爹在书房说了好一阵子话。他走后,爹就……爹就……”
萧景琰盯着他:“周远说了什么?”
张德明摇头:“我不知道,我没进去。”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爹死了,你以为你就安全了?周远能杀你爹,就能杀你。你知道的那些事,他怕你说出去。”
张德明脸色惨白如纸。
萧景琰俯身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想活命,就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否则,你爹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张德明瘫软在地,浑身发抖。良久,他颤声道:“殿下,我说……我什么都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张德明像倒豆子一样,把张家这些年替南宫家做的脏事全抖了出来——替南宫家兼并土地、替南宫家放高利贷、替南宫家疏通官府。那处决口的堤坝,确实是张家按南宫家的吩咐开的,为的就是淹了下游的农田,逼那些百姓卖地。
而南宫家答应张家的报酬,是事成之后,分给他们五百亩最好的田。
张德明说完,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萧景琰站起身,沉默了很久。
五百亩田,换几千条人命。这笔账,南宫家算得真精。
“陆啸云。”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末将在。”
“带人去南宫家,请南宫霖来杭州府衙喝茶。”
陆啸云一怔:“殿下,没有证据,就抓人?”
萧景琰从怀中取出张德明的供词,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就是证据。”
陆啸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萧景琰走出张家大门,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远处,那些正在修复的堤坝上,民夫们的号子声隐隐传来。
那些死去的人,终于可以瞑目了。